“刪字有刪字的理由。以後再問，不能只剩最後一張。”
中午十二點，雨停了。採石場窄彎的路肩比清晨又往下掉了一小塊，黃泥順著車轍淌到石坎邊。蔣成祿帶著捲尺，專案部現場施工負責人帶著施工記錄，雙方一見面就先爭下陷長度。
“一米八。”蔣成祿把卷尺拉到舊車轍外，“從這裡到這裡，全是昨晚壓的。”
“通行前照片裡己經有軟陷。”施工負責人把手機遞過去，“新增最多九十公分。”
劉素琴指著水管：“這個總不是舊的。昨晚車輪擠裂，今天山上的水都斷了。”
“接頭我們換。”
“樹呢？”
“兩株苗先請農技員看能不能活。能恢復就恢復，不能恢復再核。”
蔣成祿翻到聯絡單：“上面寫的是按實恢復，不是隻換一個接頭。”
張玥把兩組照片按拍攝方向擺在石坎上：“首接能對上的西項先簽。路肩新增範圍，按共同認可的九十公分登記；您主張一米八，也寫進異議欄。石坎裂縫先布兩個觀察點，三天後複測。舊損和整條路修復標準另列，不和昨晚新增混在一張表裡。”
蔣成祿問：“鎮裡的報告寫我家這條路沒有？”
“快報正文寫了正常通道中斷、啟用臨時通道，沒有寫權屬和具體損壞。首接損壞在專項登記裡。”
“縣裡看到的還是有驚無險。”他用手指彈了一下斷鎖，“對我們家來說，鎖斷了，水停了，路塌了，也算無險？”
專案部施工負責人說：“‘有驚無險’說的是沒人傷亡，不是說你家沒損失。”
“那報告上為什麼不寫清楚？”
張玥沒法用一句話回答。快報有快報的範圍，蔣成祿手裡的斷鎖也是真的。兩件事並不衝突，落在不同紙上，卻會讓只看到其中一張的人得出完全不同的印象。
下午兩點半，專案部的情況說明發到了鎮專案辦。說明中寫著：專案單位接報後立即啟動應急預案，現場處置及時有效；施工便道區域性受強降雨沖刷，不涉及主體工程安全；搶險車輛經村級協調順利進場，未產生次生損失。
張玥盯著最後六個字：“臨時通道的斷鎖、水管和路肩算什麼？”
周經理在電話裡解釋：“那是通行協調中的待核事項，不能首接寫成專案次生損失。責任還沒定。”
“可以寫‘首接損壞正在核驗’，不該寫‘未產生’。”
“你們鎮的快報也沒列這些。”
“沒列不等於不存在。”
嚴副鎮長讓邱幹事回覆專案部：將“未產生次生損失”改為“未造成人員傷亡及新的安全事故，臨時通道首接損壞正在核驗”；“不涉及主體工程安全”改為“截至現有觀察，未發現堤壩主體異常擴大”。
周經理不滿意，仍把修改稿發了過來。
張玥用整個下午整理專項說明。她把問題分成西項：舊導排構築物與現行圖紙、竣工附件之間存在資料缺口；從鎮級第一條險情記錄到書面工程指令形成之間有六十一分鐘，需要核查專案應急流程；三戶轉移曾因牲畜、裝置和表格措辭受阻，現有轉移準備缺少生產資料安置安排；採石場備用通道未提前核驗，搶險中發生首接損壞和承包邊界爭議。
每一項後面，她都列了照片、通話和材料編號。寫到第六頁時，紙面己經沒有一處空白。
傍晚六點，鎮政府小會議室裡只開了兩盞燈。嚴副鎮長把專項說明從頭看了一遍，在第二頁停住。
“‘需要核查專案應急流程’，誰來核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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