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點西十七分，柳灣村村委會門口的白板上己經寫好了兩行字：同意搬遷西十六戶，不同意搬遷三戶。
張玥下車時，白板前站著一個戴舊棉帽的男人。他盯著那兩個數字看了半天，轉身問村文書：“我什麼時候同意搬了？”
村文書梁春梅抱著一摞表，腳步停在臺階上：“老楊，你昨天不是說願意配合嘛。”
“配合你們來量房子，怎麼就成了同意搬？”男人指著白板，“你把我簽字拿出來。”
梁春梅臉上的血色退了一點：“表還在鎮裡彙總，我這裡只留了底表。”
秦硯修關上車門，把一卷藍色圖紙夾在腋下：“先別圍著白板說。張玥，把相機拿出來，先拍現場。”
男人看見他們，聲音更高：“你們縣裡來的人正好。我昨天填的是願意，願意聽聽方案，不是願意把祖墳和果樹一塊兒交出去。”
張玥取出記錄本：“您貴姓？”
“楊守成。”
“昨天誰跟您說的，表上這一欄問什麼？”
楊守成回頭看梁春梅：“她說先把意見報上去，後面還要商量。我問補償，她說方案沒出來。方案都沒出來，我同意什麼？”
白板上的粉筆字被晨霧打溼，最後一個“戶”字往下淌了一道白線。張玥拿出縣裡發下來的統一模板，翻到第一題。紙面上印著：是否願意配合專案前期入戶調查、測量和方案協商？選項是“願意”“附條件願意”“暫不願意”。
她又翻到彙總表。彙總表最上面一格寫著：同意搬遷戶數。
秦硯修站在她身後，低聲說：“先別問誰改了字，先看昨天到底發生了幾種意思。”
梁春梅把他們領進村委會。屋裡擺著十幾張塑膠椅，桌面上放著一沓簽過名的調查表。最上面一張的“願意”旁邊蓋了一個紅色小章，章印邊緣缺了一角，像是同一枚印章連續蓋出來的。
“昨晚鎮裡電話催得急。”梁春梅說，“要求七天內完成，今天先把柳灣村的數報過去。我們村總共西十九戶涉及初步範圍，西十六戶勾了願意，三戶暫不願意。附條件願意沒有人填。”
“為什麼沒有？”張玥問。
“大家都說要先聽方案。聽方案不就是願意嗎？”
“那同意搬遷呢？”
梁春梅抬眼看她，手指在表角上捻了捻：“鎮裡的彙總頁這樣寫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換。”
秦硯修把一張表攤開：“誰給你們解釋過三個選項？”
“鎮裡發文件的時候說過，願意就是支援，附條件願意就是有條件支援，暫不願意就是不支援。老百姓哪會把每個詞掰開問？他們聽見要入戶、測量、協商，大多說可以。”
“你們是按問卷原題填的，還是按鎮裡彙總要求反推的？”張玥問。
梁春梅沒有馬上回答。門外有人喊她，她應了一聲，才說：“底表按原題填。彙總的時候，鎮裡問的是同意搬遷戶數，我就把願意先放進去。不放，表報不出去。”
“是你決定的？”
“不是我一個人。”梁春梅把表往回收，“鎮裡昨天晚上說，先報一個數，理由後補。村裡要是報零，大家都要重新解釋為什麼工作沒做。我們不是想替誰簽字，時間到了，表也得往上走。”
秦硯修看了張玥一眼。這句話聽起來像辯解，裡面也有基層工作的窄門：不填，意味著沒有完成；填了，意思又可能被上面改寫。
張玥拿起楊守成的表：“這張是誰填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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