礦口封條還沒貼，鎮政府走廊先塞滿了人。
張玥從二樓下來時，齊海寧正把一張長桌橫在會議室門口。桌上擺著礦山公司送來的三摞表，最上面那份印著《南坡鉛鋅礦職工關停安置確認表》。領表的人擠在窗邊，沒人落筆。有人把紙翻得嘩嘩響，有人捏著手機給外地的家屬打電話。
“張副書記。”齊海寧快步過來，“公司給的職工數是一百二十六人。潘經理說今天得先收一批確認表，縣裡明天要看關停進度。”
張玥拿起表。第一欄是姓名、工種和入職時間，第二欄寫著自願接受關停安置，第三欄只留了一個金額空格。表尾還有一句，職工確認與公司不存在其他爭議。
“工資、社保、工傷和轉崗去向在哪兒？”
齊海寧壓低聲音說，“潘經理說關停補償還在測算，先讓大家把態度表出來。”
靠門的男人聽見這句，把手裡的筆拍在桌上。
“態度表出來，錢呢？”他西十多歲，工裝袖口沾著機油，“我在選礦車間幹了十一年，三個月工資沒到賬，社保繳到哪兒沒人說。現在讓我籤沒有爭議，簽完我找誰去？”
潘明禮從人群另一頭走過來。他穿著襯衫，領口扣得很嚴，手裡夾著一份蓋有公司章的關停通知。
“韓守山，欠你的公司會算。關停有時間，鎮裡也在場，大家先把確認表簽了，後面的事一項項辦。”
韓守山沒接表，說，“你讓我們籤自願。工資怎麼算沒寫，保險怎麼算沒寫，轉崗去哪兒也沒寫。我們籤什麼？”
潘明禮看向張玥，說，“張副書記，礦井要封閉，井下排水、裝置斷電、尾礦庫巡查都得安排。職工都圍在鎮裡，誰去值班？表不籤，關停工作怎麼往下走？”
張玥把確認表平放在桌上，說，“關停工作往下走，得先分開走。公司可以收職工對收到關停通知的簽收，鎮裡可以登記訴求。自願接受安置和沒有其他爭議，今天先不收。”
潘明禮臉色沉下來，說，“這表是公司按縣裡的格式做的。”
“縣裡讓你們用這句話替代工資清單和社保清單了嗎？”
潘明禮沒有回答。
走廊盡頭傳來開門聲。魯尚民從辦公室出來，身後跟著嚴副鎮長。他在鎮裡幹了多年，講話慢，遇到急事也不提高嗓門。
“都進會議室。”魯尚民說，“公司、職工代表、鎮裡分開坐。別堵在門口。”
會議室的風扇轉得很響。潘明禮坐在公司那一側，韓守山和另外兩名職工坐在對面。張玥把確認表擺到桌子中央，沒有把它收進資料夾。
魯尚民先問嚴副鎮長，“礦上現在最急的是什麼？”
“井下排水、配電室和尾礦庫。”嚴副鎮長說，“南坡礦停產多年，排水和巡查一首靠輪班工維持。雨季快到了，誰值班、誰出錢、誰留在礦區，這幾件事今晚得定。”
“職工最急的呢？”魯尚民又問。
韓守山抬起頭，說，“我們要一張明白賬。誰欠多少工資，社保補到哪月，留守值班算不算工資，關停以後有沒有活幹。公司讓我們籤表，表上一個數都沒有。”
潘明禮說，“公司資金緊，補償得等資產處置和上級獎補。先簽確認不影響後面結算。”
“會影響。”韓守山說，“這句沒有其他爭議，簽了以後你們拿出來說我們認過。”
屋裡安靜下來。
張玥把本子翻到空白頁，在上面畫了三欄。
“安全封閉一欄，寫井下排水、供電、尾礦庫、堆場和夜間值守。公司提供人員、裝置和費用，鎮裡跟進檢查。”她看向嚴副鎮長，“職工權益一欄，寫在冊職工、外包用工、拖欠工資、社保繳納、工傷和轉崗意願。公司逐人核，鎮人社所和勞動保障部門參與核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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