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腳步聲上了走廊,進了房間,門“吱呀”一聲關上,又“吱呀”一聲打開了一條縫——他總是關不嚴門。
過了一會兒,從那條門縫裡透出的煤油燈光熄滅了。
宇文靜把那本舊書合上,從懷裡掏出沈教官給的那瓶藥膏。
瓷瓶握在手裡,瓶身己經被她的體溫捂暖了,不再是剛從抽屜裡拿出來時的那種冰涼。
她拔開木塞,木塞和瓶口貼合得很緊,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“啵”,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瓶口透出草藥的氣味,比她第一次聞的時候更濃了一些,但不是刺鼻的濃,而是一種沉澱的、凝練的濃。
用指尖挖了一點出來。
藥膏是淡黃色的,半透明,質地像是融化了一半的蜂蜜,軟塌塌的,但不黏。
塗在右手上——先塗指腹,那些被毛筆磨了一整天的地方。
藥膏剛接觸到皮膚的時候是涼的,涼得她微微皺了一下眉。
然後那股涼意慢慢地變淡,變成一種溫熱的、像泡在溫水裡的感覺,從指腹一首漫延到整個手掌,像一條溫熱的河流在皮膚底下慢慢地流淌,流過每一寸痠痛的地方,把它們一一撫平。
她慢慢地揉著,從指根到指尖,從手背到掌心,把那些痠痛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揉開。
藥膏在揉搓的過程中被體溫加熱,變得越來越稀薄,最後像被吸收了一樣,從皮膚表面消失了,只剩下一層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光澤。
窗戶紙上,月光又升起來了。
薄薄的,白白的,跟昨晚一樣。
她把藥瓶的木塞塞回去,把藥瓶放在枕頭底下——和那張摺好的清心符並排放在一起。
躺下來,枕著硬邦邦的枕頭,枕芯裡裝的是蕎麥殼,翻身的時候會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。
吹滅燈,火苗在燈芯上搖晃了兩下,燈光在牆壁上收縮、膨脹,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。
然後猛地崩出一朵燈花,“啪”的一聲,很輕很脆。
火光閃了最後一下,熄了。
黑暗湧過來。
不是那種有壓迫感的、讓人窒息的黑暗,而是一種柔軟的、溫暖的、像一床舊棉被一樣蓋在身上的黑暗。
她在想明天的訓練。
明天沈教官會看她的符篆測試結果。
結果會是好的——她知道。
那之後,一切都會從這個點開始,向外延伸,像一棵樹的根系,在看不見的地下,慢慢地、耐心地、一寸一寸地往前推進。
有些根會扎得很深,有些根會被石頭擋住,有些根會找到水源。
她現在不知道哪些根會活下來,但必須先把根紮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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