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方的天際還只是一片混沌的魚肚白，濃重的夜色剛剛褪去一層最表層的黑，露出底下灰濛濛的底子，像一塊浸了水的、洗不乾淨的舊布。
風也涼，帶著清晨特有的、溼漉漉的草木氣息和一絲揮之不去的、從遙遠荒原飄來的塵土腥氣。
她輕輕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右臂，酸脹感依舊，但塗抹過藥膏的地方透著股持續的涼意，壓制了大部分痛楚。
她悄無聲息地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襟，彎腰拾起地上那件沾染了昨夜驚魂痕跡的月白短襦外衫。
布料上，暗褐色的血汙點點，窗框的木刺刮痕，還有蹭上的牆灰，無聲訴說著那段並不遙遠的驚心動魄。
她的動作很輕，指尖拂過粗糙的布料紋理，目光卻再次狀似無意地掃過牆角陰影裡始終未動的沈夜。
他似乎依舊維持著那個閉目養神的姿勢，呼吸平穩悠長，彷彿沉入深眠。
只有她知道，那平穩之下緊繃著怎樣的警覺。
她拿起一個邊緣有些磕碰的木盆，將需要清洗的衣物塞進去，又轉身從門後取了根用來頂門的、還算結實的木棍。
推開房門時，門軸發出輕微的、乾澀的“吱呀”聲，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。
院落裡空無一人，孫寡婦家的窗戶緊閉，只有幾隻早起的雀鳥在殘破的屋簷下發出細碎的啁啾。
沒有驚動任何人，蘇錦瑟提著木盆，握緊木棍，走出了小院。
清晨的空氣冷冽，吸進肺裡帶著一種刀割般的清醒。
村子裡靜悄悄的，大多數人家還在沉睡，只有零星幾扇窗後透出微弱的油燈光亮，像鬼火般飄搖。
她腳步很快，卻放得很輕，沿著昨夜記憶中那賊人——影七——可能退走的方向，朝著村子東側那條平日裡浣衣、牲畜飲水的淺溪走去。
她並非真的去洗衣服。
木盆只是掩護，那根木棍此刻成了探路的工具，尖端小心地撥開路邊沾滿露水的、半枯的草叢，目光銳利如鷹隼，掃視著每一寸被微弱晨光勉強照亮的地面。
溼潤的泥土上，昨夜混亂的腳印早己被風和新的露水模糊。
但她沒有放棄，放慢了速度，蹲下身，用手指輕輕拂開草葉，仔細分辨著那些被踩倒、折斷角度異常的草莖，以及泥地上極細微的、不自然的凹陷。
在距離村子約莫百步開外，一片相對茂密的、葉片邊緣帶著鋸齒的灌木叢後，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。
這裡的痕跡，太明顯了。
不是模糊的腳印，而是大片被粗暴踩踏、碾壓過的區域，泥土翻卷，草皮撕裂，顯然有人曾在此處劇烈掙扎或快速移動。
而在這片刻意掩蓋過的凌亂中心，幾點深褐色的血跡，像滴落在宣紙上的濃墨，雖然也被露水暈開了一些邊緣，卻依舊頑固地呈現出來。
血跡的方向並不連貫，斷斷續續，形成一道指向正北——那片林木更加幽深、傳聞中連老獵戶都不敢輕易踏足的荒林——的軌跡。
她的呼吸微微屏住，瞳孔在漸亮的天光下收縮。
順著血跡的方向，她的視線落在更遠處一叢貼著地面生長的、葉片肥厚的暗綠色植物上。
那裡，一點極不協調的黑色，刺入了她的眼簾。
蘇錦瑟慢慢靠近，蹲下身，沒有立刻去觸碰，而是先觀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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