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郎中深深吸了口氣,那氣息帶著藥箱裡陳年草藥的苦澀,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屬於陳年舊傷的、鐵鏽般的陰冷氣息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自己的問題,那問題本身就重如千鈞,懸在潮溼的空氣裡。
他緩緩轉過頭,看向蘇錦瑟。
“蘇姑娘,”他的聲音比之前更低啞,彷彿砂紙摩擦過粗糙的木板,“你的手臂,也讓我瞧瞧。”
蘇錦瑟沒動,只是微微抬起下巴,露出一點蒼白的頸項。
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短襦的右袖,從肩頭到手肘處,有一道不自然的撕裂,邊緣被利器割開,但主要的破損和汙漬集中在袖子內側——那是被沈夜格擋時,掌風餘勁掃到,撞在窗框或什麼硬物上造成的。
布料下的皮膚,此刻應當己是一片青紫。
徐郎中挪動膝蓋,靠近她一些。
蘇錦瑟順從地、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,將右臂伸了出來。
袖子被小心地捋到肘彎以上。
燈光下,那段白皙的手臂內側,果然一片駭人的淤青,從肘窩上方蜿蜒而下,腫得有些發亮,中間還有一道細小的破皮滲血的痕跡,沾著些許木屑和灰塵。
“嘶……”孫寡婦不知何時也醒了,披著外衫靠在門邊,看到這傷,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,捂住了嘴。
徐郎中沒說話,只用乾淨的溼布輕輕擦拭掉汙跡,動作熟練而穩定。
他的指尖冰涼,觸碰到腫脹的皮膚時,蘇錦瑟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,但她沒吭聲,只是垂下眼簾,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他從藥箱裡取出一個黑陶小罐,挖出一些深褐色的、氣味濃烈辛辣的藥膏,均勻地塗抹在傷處。
藥膏帶來的刺激感讓她指尖蜷縮,但那種灼熱過後,是一股清涼,稍稍緩解了腫脹的緊繃和悶痛。
徐郎中又拿出一卷乾淨的、略帶彈性的白色薄絹,仔細地為她包紮固定,手法穩妥,既不過緊阻礙血脈,也不過鬆失去效用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重重地撥出一口氣,背脊似乎都佝僂了一些。
屋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,只剩下藥膏的辛辣、血腥的微甜、草藥的苦澀,以及油燈燃燒時淡淡的油煙味,混合成一種末世斗室中特有的、令人窒息卻又莫名安心的氣息。
窗外,蟲鳴稀疏,遠處似乎有隱約的、分不清是風聲還是野獸低嚎的嗚咽。
蘇錦瑟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右手,手指屈伸,確認不影響基本動作後,才用左手從自己腰間解下一個小小的、用舊布縫製的荷包。
她從中取出一截疊得整齊的、明顯是新撕下來的乾淨裡衣布條,大約一指寬,尺許長。
她手臂伸向沈夜的方向,動作自然平穩,彷彿只是遞過一件尋常物件。
“多謝沈公子出手。”她開口,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,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聽不出感激,也聽不出埋怨,只是一種就事論事的陳述。
“公子傷勢未愈,又添新創,錦瑟愧疚。”
沈夜沒有看那截布條。
他左手依舊垂在身側,右手抬起,熟練地解開了自己左臂上臨時纏繞的、己被冷汗和少許血跡浸得發硬的舊布。
他動作利落,甚至有些粗暴地扯下那些布條,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和一道被利器新劃開的、約莫三寸長的傷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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