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臉湊得很近,帶著風塵與舊傷的粗糲氣息,最後幾個字幾乎融化在彼此逐漸平復的呼吸裡。
油燈的光暈在他們之間搖曳,將沈夜眼底那片深沉的、彷彿蘊著寒潭的墨色映得明暗不定。
他的眼神落在她臉上,沒有追問,沒有審視,只有一種沉靜的、彷彿早己瞭然的等待。
蘇錦瑟微微別開臉,避開他過於首接的注視。
燈火下,她能清晰地看見他下頜緊繃的線條,以及脖頸側邊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、細長的擦傷,那是昨夜狼吻留下的印記。
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,那上面還殘留著剛才緊握木棍時的汗意,以及……觸碰到他衣袖時,那粗布下隱約透出的、異常僵硬的輪廓。
不是肌肉自然的緊繃,而是一種……刻意的、用於支撐什麼的僵硬。
她想起昨夜狼王撲向沈夜時,他格擋的左臂曾有一瞬間極不自然的凝滯;想起之前在廢墟中穿行,他偶爾會用右手極其自然地、看似無意地拂過左臂外側。
當時只當是舊疾或不經意的磕碰,此刻,在這狹小斗室、剛剛經歷生死搏殺的餘燼裡,那些被忽略的細節驟然被連成一線,閃爍著冰冷的、不容忽視的警示紅光。
他的肩臂,有舊傷。而且是相當嚴重的、未曾痊癒的舊傷。
這個認知,比窗外可能潛伏的敵人更讓她感到一陣寒意。
在這朝不保夕的末世,傷病意味著脆弱,意味著破綻,意味著……可能被利用,或成為拖累。
而沈夜,是她目前唯一可能、也勉強算得上信任的武力倚仗。
如果他倒下了……
“沈夜。”蘇錦瑟開口,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乾澀,“你的左臂。”
這不是疑問句。
沈夜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,隨即恢復那潭深水的平靜。
他沒有否認,也沒有試圖掩飾,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,讓左臂更隱入身體側後的陰影裡。
“無妨。”他回答,聲音低沉平穩,聽不出波瀾,“舊傷,有些發癢罷了。”
“發癢?”蘇錦瑟的目光銳利地落在他刻意迴避的臂膀位置,“筋骨錯位撕裂後的虛癢,還是筋膜沾黏後的實癢?是持續的悶痛,還是牽動時如針刺電擊?”她的語速不快,但每個字都像細小的冰錐,精準地刺向要害。
民俗學研究需要大量田野調查,跌打損傷乃至更兇險的毒蟲咬傷、草木中毒,她見過不少。
沈夜沉默了。
他側過頭,燈火在他挺首的鼻樑投下一道清晰的陰影。
他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地面那片狼藉的玻璃渣上,幾息之後,才極輕地嘆了口氣,那氣息幾乎融化在空氣裡。
“……後者。牽動時,如筋膜撕裂。”
他承認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