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匠那張被煙火燻得發黑的臉上，橫肉動了動，似乎在咀嚼這個問題。
他皺著眉，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下巴上硬扎的胡茬，鐵鏽味似乎更濃了些。
棚子外舉著松明火把的村民往裡探了探頭，光影晃動，將他映在棚壁上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，隨著火光搖曳，像某種伺機而動的怪物。
“年輕男人？”趙鐵匠重複了一遍，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帶著迴響，“啥樣的？”
“很安靜，話不多。”蘇錦瑟的聲音平穩，聽不出急切，只是陳述，“可能受了傷。”
她一邊說著，一邊極其自然地探手入懷。
破爛的壽衣內襯裡，貼身藏著那點從李二狗屍體上摸來的、用油紙裹了幾層的東西——除了火摺子，還有一小塊成色尚可的碎銀，以及兩枚磨損嚴重的銅錢。
這是原主可能僅存的、隨葬物品中不易被察覺的“硬通貨”。
她取出那小塊碎銀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銀子的表面反射出一點微弱、冰冷的光。
她手腕輕輕一抖，那碎銀便落在了趙鐵匠腳前的陶罐邊，與黑硬的餅子碰在一起，發出“叮”一聲輕響。
極其輕微，卻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朵。
趙鐵匠的目光瞬間被那點銀光吸了過去，眼睛明顯亮了一下，隨即又警惕地抬起，掃過蘇錦瑟的臉。
銀子在這世道，比任何華而不實的承諾都實在，可以換鐵料，換稀缺的鹽，甚至關鍵時刻能買條命。
他喉結滾動了一下，沒去撿，但身體微微前傾了些，壓低了聲音：“女人，你打聽這個幹啥？”語氣裡的戒備淡了些，多了絲探究和不易察覺的權衡。
“路過，或許認識。”蘇錦瑟的回答模稜兩可，恰到好處地留白，“若是故人，總該知道一聲。若不是，也算了。”
趙鐵匠盯著她看了幾息，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。
末世裡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但銀子……他終是彎腰，用佈滿老繭和燙傷痕跡的大手，極快地將那碎銀撈起，攥進掌心，感受著那冰涼堅硬的觸感。
“村長心善，前陣子是撿回來一個。”趙鐵匠的聲音壓得更低，成了粗嘎的耳語，帶著炭火和汗液的味道，“就倒在西邊山坳裡，渾身是血，破破爛爛，看著跟死了一樣。沒想到命硬，愣是緩過來了。現在住在村尾那座破山神廟裡。”
“破廟？”蘇錦瑟捕捉關鍵詞。
“嗯，早廢了，漏風漏雨，平時堆點雜物。”趙鐵匠繼續道，“那人怪得很，醒了也不咋說話，問十句答不了一句，眼神……”他打了個寒噤似的縮了縮脖子，“怎麼說呢，冷得跟冰碴子似的，看人一眼都覺得骨頭縫發涼。不過幹活倒實在，劈柴、修籬笆，讓幹啥幹啥，一聲不吭。就是沒人知道他叫啥，打哪兒來。問也白問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了一句，像是為了強化自己的描述：“跟咱們這些泥腿子，不是一路人。石娘她們一開始還疑心是奸細，可觀察了幾天，除了劈柴就是發呆，也沒見他往外跑，也就暫時不管了，當個苦力用。”
冰碴子般的眼神。沉默。幹活實在。村尾破廟。
幾個碎片資訊在蘇錦瑟腦中迅速拼接。
她面上不露聲色，只是微微頷首：“多謝。”
“甭謝，”趙鐵匠擺擺手，將銀子更深地塞進腰帶的夾層裡，“村長讓給的，我給了。夜裡風大，棚子不頂事，忍著吧。別亂跑，村裡生人眼雜。”說完，他不再停留，轉身招呼外面舉火的村民，腳步聲和搖曳的火光一同遠去，重新將濃重的黑暗與寒冷還給了破棚。
蘇錦瑟退回棚內，王瘸子的狀態似乎更差了。
額頭滾燙，臉燒得通紅，嘴唇乾裂起皮，閉著眼，意識明顯陷入混沌，嘴裡開始無意識地呢喃。
起初是斷斷續續的痛哼和求饒：“別……別過來……藤子……纏住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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