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懼在蔓延，而恐懼之中，往往也孕育著新的、扭曲的秩序萌芽。
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，一首守在孩子身邊的孫寡婦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、難以置信的驚呼。
蘇錦瑟睜開眼，看過去。
只見小豆子臉上的那股駭人潮紅似乎褪去了一些，雖然依舊蒼白，但呼吸明顯平穩了許多，急促的喘息變成了較深沉的呼吸，緊皺的眉頭也略微舒展，不再說胡話，陷入了真正的昏睡。
額頭上的那張黃紙，邊角微微卷曲，顏色似乎比剛貼上時深了一點點，吸收了汗水和藥氣。
孫寡婦摸著孩子的額頭，眼淚再次湧出，這次卻是劫後餘生的欣喜。
“退了點……真的退了點！蘇姑娘，你的符……你的藥……”
“只是穩住了，還沒脫離險境。”蘇錦瑟打斷她的感激，語氣依舊冷靜，“藥汁再喂兩次，每次半碗，間隔兩個時辰。這‘符’讓它貼著，明天看情況。屋子要通風，但別讓孩子吹風。你吃的東西，如果有剩下的，給我看看。”
她檢查了孫寡婦藏起來的一點食物——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子，一小撮顏色可疑的醃野菜。
蘇錦瑟用樹枝撥開醃菜看了看，又聞了聞，眉頭微蹙。
“這菜別吃了，可能不乾淨。先吃餅子，用清水泡軟。明天如果孩子好些，我再給你配點驅蟲的藥粉。”
安排好這些，蘇錦瑟才起身。
她需要回自己那間更隱蔽的廢墟休息片刻，也需要整理一下思緒。
訊息，卻比她預想的傳得更快。
傍晚時分，當她再次來到孫寡婦處檢視小豆子情況時（孩子體溫己進一步下降，睡得很沉），破屋外，己經有了幾個探頭探腦的村民。
他們不敢靠得太近，只是在遠處觀望，眼神複雜，敬畏、懷疑、期盼交織在一起。
一個面色枯黃、懷裡抱著個瘦得皮包骨孩子的婦人，終於忍不住，蹭到門前，怯生生地問：“蘇……蘇姑娘，俺家娃，這幾日也老是拉肚子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也給看看？俺，俺這有半塊風乾的鼠肉……”
另一個缺了半截手指、面色陰鬱的男人蹲在不遠處，低聲道：“夜裡總是聽見怪聲，睡不踏實，你那……安神的東西，還有沒有？俺用舊衣裳換。”
孫寡婦看向蘇錦瑟，眼神詢問。
蘇錦瑟面色平靜，目光掃過那婦人懷中蔫頭耷腦的孩子，又看了看那陰鬱男人。
“拉肚子的，可能是水土不服或食物不潔，先用清水煮沸後喝，停吃來歷不明的食物。”她對婦人說，“鼠肉不要，但我可以給你一點止瀉的草藥糊，塗在肚臍。你去村西水窪邊，找一種葉子像鴨掌、邊緣有紫線的草，摘三株洗乾淨送來，算是交換。”
婦人聞言，立刻點頭如搗蒜，千恩萬謝地跑了。
她又轉向那男人：“安神的‘符’需要時間畫制薰染，明日此時，或許能有一張。不過，比起聽到怪聲，我建議你先檢查一下睡覺的地方，牆角、房梁、地縫，有沒有老鼠洞或者別的什麼東西。舊衣裳可以，要乾淨些的。”
男人愣了愣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也起身走了。
訊息傳得更開了。
小小的破屋，竟在黃昏時分，成了黑石村一個隱晦的、新的資訊與物資交換點。
蘇錦瑟很謹慎，她只接診輕微病症，只提供基礎的草藥或她自己製作的、效果有限的簡易製品（驅蟲粉、止血藥膏、所謂的“寧神符”），收取的代價也極低：幾口乾淨的水、一把野菜、一件尚能禦寒的舊衣、幾句關於村子過去或現狀的閒話。
她像一塊落入死水的石頭，以最小的漣漪，悄然探知著這潭水的深度和流向，同時，也在緩慢地、極有限度地聚攏著最基礎的生存資本和一點微弱的、基於利益交換的聲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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