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針，刺破了夜幕降臨時最後一絲虛假的平靜。
夜風陡然轉了方向，不再只是嗚咽，而是裹挾著一股更加清晰、更加濃烈的鐵鏽腥氣，從東面山林的方向撲面湧來，鑽入每個人的口鼻，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。
幾乎是同時，負責在村東斷牆瞭望的村民甲，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村中心的巷道口，他的臉色在暮色中白得像新刷的牆皮，嘴唇哆嗦著，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，只是用手死命指著東邊，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。
“東……東邊林子！眼睛！綠的！好多……好多眼睛！”他終於喊了出來，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撕裂變形，“在動……在往這邊過來！密密麻麻的！”
最後一縷慘淡的天光，此刻也徹底被西邊嶙峋山脊吞沒。
黑暗彷彿瞬間擁有了重量，從西面八方壓迫下來，只餘下村中零星幾點尚未熄滅的、微弱如豆的火光，勾勒出廢墟和人影驚恐的輪廓。
遠處的嘶吼聲不再是隱約可聞，而是變得清晰、連貫，夾雜著令人牙酸的爪牙摩擦碎石聲，如同緩慢滾動的悶雷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撞擊在每個人的胸膛上。
“退回巷道！”蘇錦瑟的聲音在愈發濃稠的黑暗中響起，不高，卻帶著斬斷猶豫的鋒利，“所有人，退到剛畫的線後面！燻煙！點燻煙！”
她話音未落，自己己轉身撲向井邊預先堆好的幾捆半乾艾草、苦蒿和刺鼻的狼毒花根。
鐵匠張反應最快，低吼一聲，從腰間火鐮上扯下火石，狠狠撞擊，迸出的火星落入早己備好的、浸了油脂的乾草絨上。
“嗤——”
微弱的火苗跳起，瞬間引燃了燻草。
滾滾濃煙帶著強烈刺激性的氣味升騰而起，並不溫暖，反而嗆得人眼淚首流，但在這絕望的黑暗裡，這一簇搖曳的、帶著刺鼻氣味的火光，成了唯一能凝聚人心的座標。
另外幾個村民也手忙腳亂地引燃了第二、第三處燻煙。
煙柱在夜風中扭曲、擴散，與空氣中瀰漫的鐵鏽味、泥土的腥氣、還有那越來越近的野獸特有的羶臊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、末世獨有的氣息。
就在燻煙燃起，眾人心神稍定，慌亂地向巷道內退縮時，一個嘶啞、怨毒，卻又刻意拔高了的聲音，從巷道另一頭的陰影裡炸開。
“張鐵匠！李老頭！你們是想帶著全村人一起死在這鬼畫符裡嗎？！”
趙黑虎拄著一根粗木棍，帶著三個面色同樣不善、手持棍棒的心腹，突然出現在巷口。
他一條腿還瘸著，臉上新添的傷疤在跳動的燻煙火光映照下，扭曲如蜈蚣，眼神里燃燒著瘋狂和急於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焦躁。
“後山小路還沒堵死！”他指著村子後方，唾沫橫飛，“我剛去看了，那邊還沒動靜！跟我走！現在衝出去還有一線生機！留在這裡，等那些畜生圍死了，啃得骨頭都不剩！”
他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，瞬間在本就驚惶的村民中激起漣漪。
幾個年輕些的村民臉色變了，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趙黑虎所指的方向，腳步微微挪動。
“放屁！”鐵匠張猛地轉身，手中緊握的鐵錘重重頓在地上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震得地面微顫，“趙黑虎！你他娘還有臉說話？路障是不是你挪的？林子裡的動靜是不是你招來的？你他媽想丟下老弱自己跑路，還要拉著別人給你墊背？！”
趙黑虎被當眾揭穿，臉上橫肉抽搐，惱羞成怒，索性撕破臉皮，嘶聲道：“放你孃的屁！是老子想跑，還是這娘們畫的邪門東西招災？！”他猛地指向不遠處正盯著他的蘇錦瑟，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恐懼，“你們看看！看看這地上畫的啥？烏七八糟！不是招鬼就是引獸！從她來了，村子就沒安生過！妖孽！她就是妖孽！跟她待一塊兒，死路一條！”
他手中豁口短刀指向蘇錦瑟，刀尖因激動和恐懼而微微顫抖。
這話太誅心，在這瀰漫著鐵鏽與死亡氣息的黑暗裡，很容易勾起人們心底最原始的迷信與恐慌。
兩個原本站在鐵匠張身後的年輕村民，眼神明顯動搖了，看看地上的詭異炭跡，又看看蘇錦瑟，腳下遲疑。
爭辯在此刻毫無意義，只會在獸群撲到之前先耗盡己方的勇氣和時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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