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。
那個字落地的瞬間，沼澤地的霧氣彷彿應聲而動，微微一縮，又更濃重地壓迫下來，將遠處最後一點模糊的輪廓也吞噬殆盡。
視野裡只剩下眼前數尺之地，以及李二狗那具半沉在泥濘中、彷彿己與汙濁大地化為一體的身軀，灰白的鹽與石灰粉末勾勒出的符號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下，像某種褪色的不祥紋身。
沈夜的手從短刃柄上移開，卻沒有放鬆。
他保持著蹲伏的姿態，極其緩慢地探手入懷，取出了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小截藤蔓，約莫小指粗細，尺把長。
顏色是一種極不自然的、淤血般的暗紅，表面並非光滑，而是佈滿了細密的、螺旋狀的凸起紋路，彷彿皮下有無數細蟲在扭動。
它看上去溼漉漉的，斷口處滲出幾滴粘稠的、近乎黑色的汁液，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隱隱散發出來，不是腐臭，而是一種淡淡的、甜膩中帶著鐵鏽般的腥氣，混在沼澤的濁氣裡，幾乎難以分辨。
“附近找到的，”沈夜的聲音壓得比霧氣更低，氣流擦著聲帶，只夠蘇錦瑟一人聽見，“被濁氣輕微汙染，但沒完全異變。汁液有微弱麻醉性。”他一邊說，一邊用指尖小心地沾了一點那斷口滲出的黑稠汁液，動作精準而迅速，將那點微光塗抹在方才檢查過的、設定在土丘下方亂石間的幾處絆索的草繩節點上。
他的動作流暢，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，彷彿處理的不是藤蔓，而是某種劇毒的活物。
蘇錦瑟看著他的動作，目光落在那暗紅藤蔓表面扭曲的紋路上。
輕微汙染……未完全異變。
這描述本身就透著不祥。
這意味著此地瀰漫的濁氣，並非均勻死寂，它有濃度高低，有侵蝕速度，甚至可能……有某種選擇性。
這截藤蔓是自然生長於此，還是被某種力量“引誘”或“催生”至此？
她沒有問，此刻任何問題都可能打破這片死寂中脆弱的平衡，分散那全神貫注的等待。
沈夜將用完的藤蔓小心地用一片寬大的枯葉包裹起來，塞回腰間的獸皮囊袋深處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重新將身體隱入岩石與灌木的陰影，視線如同兩束凝定的光，投向前方翻湧不息的灰白。
等待重新開始，比之前更磨人。
時間失去了刻度。
風似乎停了，或者說，那若有若無的流動感被更粘稠的霧氣徹底吸收。
聽覺被放大到極致，卻又被環境本身填滿。
遠處偶爾傳來沼澤深處氣泡破裂的“咕嘟”聲，遙遠而空洞；更遠處，極偶爾，會有某種沉悶的撞擊或摩擦聲隱約傳來，不知是傾倒的巨木，還是別的什麼。
除此之外，便只有他們兩人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，以及血液在耳膜內鼓動的沉悶迴響。
霧氣並非靜止。
它在極其緩慢地流動、旋轉、堆積。
肉眼可見的，視野邊緣，灰白的“牆壁”似乎在微微起伏，如同一個巨大生物的呼吸。
光線進一步黯淡，不是天色入夜，而是濃霧徹底阻隔了天光，西周沉浸在一種彷彿永恆黃昏的、令人壓抑的灰濛濛的光暈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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