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，她要寫的答案，可能會被視作婦人之仁，可能會被考官斥為觀點悖謬，不通法理。
但她必須寫。
因為這不僅僅是一道考題，這背後，是無數條鮮活的生命，是無數個家庭的希望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重新蘸飽了墨，在刑律部分的答題區，寫下了與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見解。
她先是肯定了律法對這類罪行處以重刑的必要性，表明了自己的基本立場。
“拐掠婦孺，毀人倫，亂綱常，其罪當誅，無可辯駁。”
“然，法之要義，非在洩憤，而在救人。刑之目的，非在殺戮，而在止惡！”
“學生以為，對此等罪行，論處雖當嚴苛，卻不應輕言極刑。譬如凌遲、腰斬，固然可怖，卻也一死百了。何不施以活罪？”
“可判終身監禁，世代為奴，發配至最苦寒的礦場、鹽井，以其終身勞作，贖其萬一之罪。更要將其罪行黥面於額，使其無論身處何地，皆受萬眾唾罵，日夜承受身心之煎熬，令其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此等懲戒，遠比一殺了之，更具震懾之效。”
緊接著，她寫下了自己思考的核心，那段足以驚世駭俗的論斷。
“更為重要者，在於為受害者留一線生機。”
“試想，若拐掠、姦淫之罪，與殺人之罪，同以死刑論處。則罪徒在窮途末路之際，為絕後患，必將殺人滅口。反正橫豎是死，多一條人命，於彼何干？如此一來，我大周律法，非但未能保護婦孺，反在無形之中，成了催逼罪徒行兇之利器，將受害者推向萬劫不復之深淵！”
“故，學生斗膽建言：凡此類罪行，主犯從犯，皆判罰終身苦役。但若傷及人命，則罪加一等，立斬不赦，並株連三族！必須在律法上，明確地區分傷人與殺人的罪責界限，令罪徒心有忌憚，不敢輕易逾越雷池。如此，方能最大程度保全受害者之性命。”
“律法之劍，當高懸於罪惡之上，而非受害者之頂。殺，固然痛快，但救，才是根本。”
寫完最後一個字，陸昭緩緩放下了筆。
她的手心，己經沁出了冷汗。
她知道，這份答案，充滿了離經叛道的色彩。
它不講究酷刑的威懾，反而去揣度罪犯的心理，甚至看似在為罪犯減刑。
在那些思想僵化的老學究眼中，這簡首是荒謬絕倫！
但陸昭問心無愧！
她寫的不是文章，是生路。
她抬起頭，目光穿過狹小的窗格，望向外面那片被分割的天空。
無論結果如何，她都坦然接受。
“當——！當——！當——！”
悠長而沉重的鐘聲響徹貢院內外，院試，終於落下了帷幕。
號舍的木門被一一開啟，壓抑許久的考生們如同潮水般湧出。
陸昭安靜地收拾好自己的考籃，將筆墨紙硯一一歸位。
她隨著人流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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