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蘅慢慢坐起來。
月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,把屋子裡的一切鍍上一層青灰的釉色。她低頭看見自己手腕上那根紅繩,顏色在暗裡辨不太真切,只有那塊小玉牌微微反著光。
她輕輕下床,赤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,走到窗邊。窗紙糊得厚,看不清外面,她把耳朵貼上去聽。
院子裡很靜。靜得不正常。連蟲鳴都沒有。
然後她聽見了。
不是哭聲,不是腳步——是一種極細微的、持續的沙沙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過泥土表面。那聲音從院子的西南方向傳來,緩慢而有規律,隔幾息停一下,然後又繼續。
江蘅的呼吸變輕了。她想起沈姑娘白天說的話——院子西南角,原是有一口井的,後來填了。
沙沙聲停了。接著是另一種聲音。像是鐵器碰在石頭上,輕輕的“叮”的一聲,短得像幻覺。
江蘅在窗邊站了很久,直到雙腳冰涼得發麻,再也沒有任何聲音響起。她慢慢退回榻邊,坐下去,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膝蓋。
她沒有再睡著。
第二天清晨,沈姑娘被銅鑼聲驚醒時,發現江蘅已經穿戴整齊了,正坐在榻沿上用一塊溼帕子擦那枚青銅鸞鳥佩。晨光從窗紙透進來,照在青銅佩的鏽跡上,那隻陰刻的鸞鳥眼睛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沈姑娘揉著眼坐起來,懵懵地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小聲問:“姐姐,你昨天夜裡……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?”
江蘅擦拭的動作沒有停。“聽到了。”她說。
沈姑娘的臉色又白了。她張了張嘴,像是想問又不敢問,最後只是縮了縮肩膀,下床去夠自己的衣裳。那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木箱上,是昨晚睡前她親手疊的,但此刻袖子的一角垂在箱沿外面,邊緣有些溼。
沈姑娘拎起那隻袖子時愣住了。她低頭湊近聞了聞,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的聲音在抖,“這袖子上面,有泥。”
江蘅放下青銅佩,走過去看了一眼。那袖口的布料上沾著暗褐色的溼痕,像是被什麼浸透後又半乾了,湊近了聞,有一股微弱的、鐵鏽似的腥氣。
她看著那片溼痕,沒有說話。沈姑娘的手抖得厲害,把那件衣裳攥成一團,像是想丟掉又不敢。
院子裡傳來崔嬤嬤的腳步聲,不緊不慢地靠近,隨即是敲門聲。江蘅轉身去開門前,回頭看了沈姑娘一眼,輕輕說了句:“先穿上,別讓人看出來。”
沈姑娘咬住嘴唇,慌忙把那件衣裳套上了身。袖子上的溼痕被掩在袖口內側,只要不特意翻看,看不出來。
門開了。崔嬤嬤站在門口,晨光從她身後打進來,把她瘦削的臉映得半明半暗。她掃了一眼屋內的兩人,目光在沈姑娘微微發紅的眼眶上停了一息,然後移開。
“走吧,”她說,“今日教奉茶禮。太后娘娘最看重這個。”
江蘅跟著她跨出門檻時,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屋角的木箱。箱蓋合得嚴嚴實實,但箱腳旁的青磚地面上,落著一小團暗褐色的、半乾的泥。
那泥的顏色,和她昨晚從窗縫裡瞥見的、院牆西南角那片新翻的浮土,一模一樣。
她收回目光,邁步走進了掖庭的晨光裡。
院子裡那棵半枯的老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。幾隻麻雀從枝頭驚起,撲稜著翅膀飛向了宮牆的那一頭,很快就看不見了。
江蘅抬頭看了一眼那些鳥消失的方向,什麼都沒說。
崔嬤嬤在前面停了一步,回頭等她。江蘅快走兩步跟上去,餘光裡瞥見院子的西南角——那裡什麼也沒有,只有一塊青磚地面,顏色比別處深一些,像被水浸過又被曬乾了,留下一圈模糊的、洇開的邊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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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·章二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