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天還沒亮透，京城的晨霧裡便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馬蹄聲不疾不徐，從城南往城北走，踏在青石板路上，一下一下，均勻得像打更人的梆子。
街邊的鋪子還沒開門，早起的販夫走卒正搬著門板，聽見那馬蹄聲，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，伸長了脖子往街面上看。
他們看見一匹馬。
一匹老馬，灰褐色，鬃毛耷拉著，走得慢吞吞的。
馬脖子上掛著一根繩子，繩子下面吊著一顆人頭。
那人頭的臉面朝著馬背的方向，後腦勺衝著街面，所以從前面看過去，只看見一個黑乎乎的圓疙瘩，隨著馬的步子一搖一晃。
等馬走到近前，霧散了，日光照下來，那張臉才慢慢轉過來，面向了街邊。
城南老杜——杜桐軒。
城南賭檔大老闆，仁義滿京華李燕北的對頭，昨夜還在西海錢莊簽了一百二十萬兩的賭約。
此刻他的眼睛睜著，嘴巴也張著，臉上的表情像笑又像哭，嘴角往下撇著，顴骨上的肉繃得死緊，像被人捏住了腮幫子硬擰出來的。
脖子上那一道切口整齊，似乎是被一劍斬斷，沒有絲毫的磕絆。
街邊有人認出了他。
“杜……杜老闆？”
“真是杜桐軒。”
“誰幹的？誰把他的頭掛在了馬脖子上？”
沒有人能回答。
馬繼續往前走，從城南走到城北，從朱雀門走到德勝門，後面漸漸跟了一串人，在看熱鬧。
有人遠遠跟著，有人湊近了看，有人跑去報信。
訊息傳得比馬蹄還快。
不到半個時辰，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館、酒肆、賭檔、錢莊，全都知道了：
城南老杜杜桐軒，早晨被人殺了，人頭掛在馬上游街，老馬識途，從城南走到城北，把整個京城逛了一圈。
葉孤鴻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，正蹲在客棧後院的水井邊洗臉。
他舀了一瓢涼水澆在臉上，冰涼的井水順著下頜淌進領口，激得他打了個寒顫。
他用毛巾擦了擦臉，抬起頭來，看著院牆上方那一片灰濛濛的天。
“杜桐軒欠我們多少錢？”他說。
身後的房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賈貴兒走出來，綠衫外面套了一件青布褂子，手裡端著一份精緻的食盒。
“明面上七萬兩，他還承諾把這次決鬥的盈利送給咱們九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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