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淵目光平靜地看過在座的幾位，輕聲說道。
“從前有一個很有名的畫師，耗盡畢生心血畫了一幅畫。畫裡有他最愛的人、最美的風景、最燦爛的晴天。”
“他畫完這幅畫之後，開始感到恐懼。他太害怕顏料會隨著時間褪色，害怕畫布會在陽光下泛黃，害怕畫裡的一切有朝一日會消失。於是他打了個水晶匣子，把畫封起來，誰也不準碰。他每天守著那個匣子，不讓灰塵落上去，不讓陽光曬到一絲一毫。”
他的語速很慢，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展開一幅舊畫。
“很多年後畫師去世了。人們找到那個水晶匣子，開啟一看。畫還是那幅畫，顏色依舊鮮豔，一筆一畫都和他當年畫上去的時候一模一樣。”
“但有一個問題。沒有人記得畫裡的人是誰了，也沒有人知道畫裡的風景在哪裡，更沒有人能說出畫師為什麼要畫這幅畫。”
“畫被完美地保留了下來，卻成了一幅誰都不認識的畫。”
袁淵沒有去看雷電將軍，也沒有解釋這幅畫有什麼含義。只是繼續說下去。
“與此同時，在離那座城不遠的地方，有一條河。這條河沒有把任何一滴水留住。每一滴水都順著河道往前流，經過陡峭的峽谷，經過平坦的農田，經過炊煙裊裊的村莊。一滴接一滴，全都流向了遠方的大海，再也沒有回來過。”
“河沒有留住任何一滴水，但河水流過的地方，兩岸長出了莊稼，村莊一座接一座地建了起來。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河邊出生、長大、老去。他們喝著河裡的水，用河裡的水灌溉田地，在河邊給自己的孩子講這條河的故事。”
“畫留住了每一筆顏色，卻失去了一切含義。河沒有留住任何一滴水，卻滋養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。”
這個故事落下後，雅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。
溫迪手裡那杯酒己經端了很久，始終沒有送到嘴邊。他緩緩把酒杯放回桌面。
“畫師，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封進了永恆裡。”
他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嬉笑，多了一層很淡的憂鬱。
“畫是完美的，比時間更長久。可是後來的人們打開了匣子，卻再也認不出畫裡的人了。封存一切的水晶匣子，和那幅完美無瑕的畫，是永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：“不認識畫的人，也是永恆。”
八重神子露出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眸。
“哎呀呀，小帝君這個寓言講得可真妙。把那麼大的道理，輕輕巧巧地放進了一幅畫和一條河裡。畫師留下了一幅完美的畫，無人知曉。河水沒有留住任何一滴，卻流遍了天涯。”
鍾離的目光落在袁淵身上：“畫師與河，一個選擇了守護瞬間，一個選擇了滋養永恆。”
袁淵看著雷電將軍，笑了笑。
“將軍大人。在您看來，畫師的匣子，和那條沒有留住任何一滴水的河。哪一件算得上永恆？”
雷電將軍紫瞳裡的雷光比方才深了幾分。
“袁淵。”
“本將軍且問你一句，那條河，它留住了什麼？”
她在確認自己一首以來追求的那個方向，是否真的像他說的那樣，會變成一幅無人認得的畫。
八重神子的目光落在自家神明大人臉上，她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鬆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