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是病氣，也是濁氣。”
顧問起身，看向遠處那塌了半邊的破廟，“究其根源，在那邊。”
郭文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：“廟？”
顧問點頭解釋：“這老鴉坳本有一方小神，守的不是大富大貴，只是進山人的平安。香火微薄，但守了多年。如今廟破松倒，山中積年的陰腐濁氣無可鎮壓，便開始迷人。”
一個樵夫忍不住道：“可我們也是沒辦法啊，柴價漲得厲害，不砍樹家裡連飯都沒得吃。”
顧問看他一眼：“所以我說這是人禍啊。”
那樵夫張了張嘴，低下頭。
何心隱踏前一步，沉聲開口：“百姓日用即道，柴米油鹽，皆是道。若只讓人守廟，卻不問他們為何要砍這棵樹，便只看見了神，看不見人。”
顧問看向對方，這個讓很多人都頭疼的思想家。
何心隱這話裡有鋒芒，卻不止是衝著他一個人來的。
顧問一甩袖袍：“人要活，山也要活。廟塌了致使濁氣害人，將樹砍盡了，明年柴更少，只看人眼前一口飯，也會把後路燒乾淨。”
何心隱眼中火光一跳，還想再說。
耿定向輕輕按住他的袖口：“先救此地。”
何心隱沉默下來。
顧問沒有再爭。他走到破廟前，先讓人把壓在廟牆上的老松殘幹移開，又叫幾個樵夫把碎供桌、香爐殘片收攏。
徐杲看了片刻，親自指揮木匠削了幾塊平整木板，臨時支起一張簡陋供案。
郭文英也明白了他的意思，低聲吩咐差役：“去取香燭。沒有香燭，拿乾淨紙錢也行。”
山裡哪有現成香燭，最後只找來幾張乾淨黃紙、一碗清水、三塊沒沾泥的乾糧。
顧問既不作大法，也沒念什麼咒文。
他只是把碎香爐擺正，將黃紙點燃，清水放在供案前，然後對眾人道：“砍柴的，拿木頭的，管工的，都上前拜一拜，不求神替你們擔罪，總歸讓這地方知道，人還記得它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。
一眾樵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最後一人捏著三支香拜過。
“山神爺，前些日子是我們糊塗。往後砍樹留根，廟前十丈不動斧。”
徐杲沉默片刻，跟著拱手一拜：“營造取材，原是為上命，不該擾一方山林。此處木料我且記下，廟前不伐。”
郭文英也彎身行禮，神色倒是極為認真，神神鬼鬼的這在世上接受度相當高，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不拜。
何心隱沒有跪，只站在一旁拱手一禮。
顧問閉眼，用清源之氣引著飄揚的紙灰香灰落入廟前土中。
忽然間微風乍起，林子深處那股迫人的濁氣慢慢鬆解，原先枝葉間隱約傳來的低語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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