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料場在通惠河東岸，運河封凍之前，最後一批石料就是從這裡卸的船。
七十二塊泰山石，大的如牛，小的如磨盤，整整齊齊碼在草棚下，棚頂剛搭，油氈還沒鋪嚴，風一吹便抖個不停。
顧問裹著斗篷來到這裡，天色陰沉，風有了雪的意思。
郭文英走在前頭，面色憔悴，腳步卻快。
他今日特意換了便服，沒穿官袍，路上只說了一句：“石料場裡的事，我對徐大匠說的是地基潮溼、木料受壓，沒提別的，請顧先生今日行事低調些。”
顧問點頭，他本也不打算大張旗鼓。
場裡還有二三十個工匠和監工守著，見郭文英來，紛紛上前。
顧問隔著人群往草棚深處看了一眼，七十二塊石頭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，石面被河風吹得灰白，絲毫看不出有什麼異常。
烏鴉卻從他肩上騰空，飛了一圈，落在最遠那個草棚的棚脊上，一聲不叫。
這隻鳥從不做無意義的事，顧問記下方向，隨郭文英走進場內。
底下工匠們七嘴八舌，說的都是這幾日的怪事。顧問聽著，偶爾問一兩句，餘光始終在打量那些石頭。
他很快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。
那二三十個工匠與監工，沒有一個人願意靠近最角落的草棚。
他們站在場中間說話，離那個方向隔著足有二十步，像是無意間形成的默契，誰也不願意提，誰也不願意打破。
顧問閉眼，凝神內視。
圖錄無聲翻動，泰山府君那一頁的邊角隱隱透出光，隨即帶出一頁毗鄰的空白紙。
紙面上緩慢浮出一個剪影，正是那塊石碑的形狀，上寬下窄，頂端有獸面，底座嵌土，三個字若隱若現。
所謂石敢當，一般就是將小石碑或小石人立於橋道要衝或砌於房屋牆壁，上刻字樣，以鎮壓不祥之物。
顧問曾在舊籍中讀到過，“石敢當”三字最早見於唐大曆年間，本為立於街口巷陌的鎮煞碑石。
後來漸漸演化為石獸、石將軍等形制，取“以一當百、敢擋凶煞”之義。
泰山石敢當尤為貴重，因泰山自古為封禪之地，山川氣脈深厚，石料自帶鎮嶽之威，常被用於宮室基址之下。
顧問睜開眼，對郭文英低聲道：“把人都清出去，留兩個膽子大的在場口守著就行，其餘人都退到河邊，閒人迴避。”
郭文英二話不說，轉身去安排。
工匠們倒也沒什麼疑惑，本就對那幾個草棚心存畏懼，被遣走時個個如蒙大赦，哪兒敢磨嘰。
片刻後，偌大的外料場裡便只剩下顧問、郭文英，還有兩個被點名留守的老監工。
兩個老監工立在場口，背對著裡頭，裝作沒看見也不太敢伸頭去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