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文英手裡端著茶碗，看著爐火出神，說了很久的話，己經停下來了。
他方才說了很多，說工部的公文，說工期，說徐階催得很急，說底下工頭扣工錢，說民夫死了沒有官方存檔，說上報了也沒人處理。
說到最後，是沉默。
“顧先生。”郭文英忽然開口，聲音裡是深深的疲憊，“這萬壽宮修好了，天下就能太平些嗎？”
顧問用筷子夾起一塊豆腐，吹了吹，燙得縮手。
他等了一下，才答道：“萬壽宮修好了，皇上高興，徐閣老高興，袁侍郎又得寫幾篇好青詞，這幾位高興了，底下日子鬆快一點，差不多也就這樣了。”
郭文英失笑，又苦又真實：“先生說話，倒是不留情面。”
“郭大人問的是實話，總不能答套話。”
豆腐在罐裡翻滾，郭文英抬手給顧問添了點茶，顧問接過來，兩隻手捧著碗，感受著那點熱意。
“老陳那樣的人，”郭文英盯著爐火，“我這幾日，一首在想該怎麼跟工部寫報告，把他那筆撫卹的銀子要下來，送到他家裡。”
顧問看他一眼：“要得下來嗎？”
郭文英沉默了很久，才道：“是得試試。”
兩個字，沒有豪情壯志，沒有慷慨激昂，只有一個常年埋頭做事的中層官員，在一個雪夜裡，對著一鍋豆腐發出的最樸素的聲音。
顧問撈起塊豆腐放進碗裡，自顧自吸溜起來：“吃吧，涼了就不好了。”
郭文英端起碗，吃了一口，熱氣從嘴裡蔓延到全身，低頭髮了一會兒呆，才道：“顧先生，你這人，什麼都看得清楚，也不見你生氣。”
“生過。”顧問夾了塊豆腐，“後來覺得，氣也是白氣。”
“那要如何？”
“看著，記著。”顧問慢慢道，“能管的管一管，管不了的，總有別人來管。”
郭文英不說話了。
屋外雪落無聲，爐火嗡嗡地小聲燒著，豆腐的熱氣在窗紙上凝成了一線水跡。
烏鴉縮在房樑上，將頭埋進翅膀裡，睡著了。
後來顧問離開的時候，雪己經沒了腳踝。
他踩著自己進來時留下的腳印往回走，那些印子己經被新雪填了一半，還能看出輪廓，再過一個時辰，恐怕就全平了。
“冷啊……冷，這麼冷的天，柴炭怕是又要漲價了。”
顧問輕嘆一聲，轉而伸手摸了摸烏鴉，它倒是羽毛厚，不太怕冷。
顧問緊了緊斗篷，打算讓烏鴉落在自己肩上，可烏鴉一拍翅膀，溜入顧問胸口，把頭縮排羽毛裡，只露出半個頭。
“哈，看來你還是怕冷的……”
顧問走出一段，忽然停住腳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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