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定向的小院。
何心隱輕車熟路地走進宅院,帶進來一腳的雪。
他把草履在門檻上磕了兩下,雪屑撲簌落了一地,也沒去管,徑首往裡走,把身上的舊棉襖甩在椅背上。
耿定向正在燈下看文書,聽見動靜抬起頭,見他這副神色,便放下筆。
“見著了?”
“見著了。”何心隱在對面坐下,端起桌上還溫著的茶,喝了一大口,“一表人才,學問極好,是個人物。”
“那你這臉色?”
“這臉色就是因為他是個人物。”何心隱把茶碗重新擱下,“在倫兄,張叔大(張居正)這個人很不一樣,我見過不少能吏,但他很不一樣。他的心裡裝的是經世之學,手段是要把事辦成,至於旁的……他可未見得在乎。”
耿定向緩緩道:“叔大如今不過是裕王講官,尚未當國,你這話說早了些。”
“早麼?”何心隱在椅上坐定,大喇喇地支起一條腿,“此人異日若是當國,手段必是雷霆萬鈞。我這般在這世道里鑽來鑽去、講學亂紀的混賬,他第一個便容不得,在倫你且記著,將來殺我者,必是此人。”
“越發胡言亂語了。”耿定向放下筆,看著這位多年知交,眼神里透著幾分無奈。
他習慣了何心隱的口無遮攔,也習慣了這怪人常年借住在自己府邸。
屋裡隨之靜了一會兒。
“罷了。”
何心隱忽然換了副神情,像是把剛才那番話連同那個人一併撂到了腦後,“說點別的,說點有意思的,最近京城裡有什麼新鮮事?”
“倒是有一件。”耿定向放下筆,“我在都察院聽同僚提過一個人,宣武門外出了個姓顧的道士,傳得神乎其神。”
“姓顧的道士?”何心隱重複了一遍,眼睛亮了些,“就是老鴉坳那個顧訪之?”
“正是,據說太微別院走水、工部石料受阻,凡是涉及神鬼難斷之事,似乎最後都有他的影子。”
說著說著,耿定向的神色也有些複雜,“如今這京城的水是越來越渾了,西苑那一燒,各路牛鬼蛇神都冒了頭,這位顧道長也不知是哪條河的蝦蟹。”
“哼,年紀輕輕的,走到哪裡都是這些事。”
何心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臉色卻不錯,“蝦蟹也好,真龍也罷,只要能救人活命,便是有道!”
隨即,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極為得意的事,身子壓低,聲音裡帶了絲不容察覺的狂氣:“在倫,你之前的擔心大可不必了,西苑那場火,燒掉的不只是萬壽宮,還有嚴東樓父子的那點聖眷。”
耿定向眼神一凜:“你當真做了?”
“成了。”何心隱眼中精光驟現,“藍道行如今在皇上面前扶乩最是得用,我己授了他一條密計。”
耿定向愕然:“密計?”
“倒嚴之計。”何心隱聲音壓低,卻絲毫不見緊張,“若能借扶乩之機,讓他借降神之口,首斷嚴氏父子欺君罔上、敗壞國本。
嚴嵩那老物還在想方設法表忠心,殊不知神仙開口,可比他那幾篇陳詞濫調要管用得多。”
耿定向剛想拿起茶杯的手猛的一抖,沉默良久,才低低迴了一句:“神道干政……終非正路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