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己經落到船桅以下，衛河兩岸的蘆葦被風吹得向一邊倒。
船家收了篙，任客船順流緩行。他在船尾支起小爐，剖了一條剛從河裡撈上來的鯉魚，刮鱗、去腮，連同薑片和蔥段一併丟進鍋裡。
魚湯的香氣很快傳到船艙。
八哥蹲在艙頂，腦袋一伸一伸地往鍋那邊夠。
“嚯，急什麼。”差點被八哥嚇了一跳的船家用鍋鏟背敲了敲鍋，“這小先生的鳥還怪聰明的。”
很快，魚湯端出來了。
幾名客商回艙歇了，方秀才捧著粗瓷碗，坐在顧問對面，就著最後一點天光，接著說淮安的水。
“朝廷一年投在河工上的銀子那是一個摳搜，水患一年重過一年。堵住這兒，那邊決口，堵住那邊，這邊又潰。”
方秀才喝了口湯，把碗擱在膝上，語氣越說越沉。
“顧先生有所不知。自宋以來，黃河先後奪泗水過宿遷入淮，奪睢水過宿州入淮，奪渦水過亳州入淮，奪潁水過潁州1入淮……”
他一條一條數下來，哪一年決口，哪一條支道被佔，泥沙如何淤高河床，淮水如何頂託不暢。
說到激憤處，聲音不自覺拔高，連那漕船上都似有官員回頭望來。
“奪來奪去，西條水道全成了黃河的洩流之所，淮河自己的水反倒沒處走！淮安城外清口，黃強淮弱，泥沙年年淤積。再這麼下去，淮揚萬頃良田，早晚要變成魚鱉之地！”
顧問聽得入神。
這番話條理分明，西條水道的走向、年份、利弊，樁樁件件說得清清楚楚，只怕工部河衙門裡的官樣文章，也未必能寫得更明白。
他打量著方秀才，忍不住道：“方兄應舉的生員，何時連河工水利也這般精通了？”
方秀才一愣，隨即訕訕笑了。
“先生見笑，這些話哪裡是小生說得出來的。”
“哦？”
“是潘季馴潘公的話。”
方秀才壓低了聲音，“潘公如今是大理寺少卿，湖州烏程人。
前年他有論河事的書信傳到淮安，漕務上幾位老爺互相抄錄，小生的東家也得了底本，小生多讀了幾遍，就記熟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上一句。
“況且這些議論在淮揚官面上早傳開了，只是沒人肯往朝廷遞摺子，河督年年換，誰肯背這個鍋。”
潘季馴。
顧問端著碗，神色如常，心裡卻翻了個個兒。
這名字他當然記得，後世治黃的頭一號人物，束水攻沙，把亂竄了幾百年的黃河摁進一條固定河道。
此後數百年黃、淮、運三家的格局，半數出自此人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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