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夢綰帶著翠珠，剛走出正廳不過十來步，尚未穿過庭院。晨風穿過堂前的穿堂，帶來一陣深秋的凜冽，吹得她裙襬微揚，那幾點深褐茶漬愈發顯眼。指尖的刺痛一陣陣傳來，血似乎還未完全凝住，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溼潤在袖中布料上慢慢洇開一小團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沉緩而清晰的腳步聲，從前方的月洞門外傳來。
那腳步聲並不急促，甚至可以說從容，每一步的間隔都幾乎相同，踏在青石板上，發出穩定而富有韻律的悶響。可就是這樣平穩的步伐，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，一步步，踏碎了方才正廳裡殘留的那點詭異凝滯的空氣，也踏在了院中每一個人的心上。
原本在庭院角落裡侍立、灑掃的僕役，幾乎是在聽到腳步聲的瞬間，便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，齊刷刷地垂首躬身，屏息凝神，連衣料摩擦聲都幾不可聞。整個世界，彷彿只剩下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，和穿堂而過的風聲。
雲夢綰的腳步，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隨即恢復如常。只是背脊，在那一瞬，似乎挺得更首了些。
翠珠則嚇得小臉一白，下意識地往她身邊靠了靠。
月洞門下，一道高大的身影，緩步而入。
來人一身玄色織金雲紋常服，腰間束著墨玉革帶，別無佩飾。身形挺拔如松，寬肩窄腰，行走間帶著久居上位和沙場磨礪出的冷硬氣度。日光斜斜照在他身上，那玄色衣料卻彷彿吸走了所有光線，只餘下一片沉凝的暗。再往上看，是稜角分明的下頜，緊抿的薄唇，高挺的鼻樑，最後，是一雙眼睛。
那雙眼，正朝這邊看來。
眸子是極深的墨色，目光沉靜，卻並非古井無波，而像是冬日結冰的湖面，底下蘊著看不透的寒冽與深沉。沒有任何情緒，只是平靜地掃過，便讓翠珠猛地低下頭，連呼吸都滯住了。
南安王，謝珩。
他身後跟著兩名親衛，同樣玄衣按刀，沉默如鐵塔，在離他三步遠處停下，不再上前。
謝珩的目光，先是在雲夢綰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——從她洗盡鉛華卻蒼白的面容，到她身上那身與王府格格不入的半舊青裙，以及裙襬上刺目的汙漬，最後，落在她自然垂在身側、被衣袖遮掩的手上。那目光沒有任何審視的意味，卻比任何審視都更具穿透力。
然後，他的視線便移開了，彷彿只是看見了一尊無關緊要的擺設。他邁步，徑首朝著正廳走去。
經過雲夢綰身邊時，那股迫人的、混合著淡淡冷松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硝石鐵鏽氣息的凜冽感，幾乎撲面而來。他沒有停留，甚至連眼風都未再掃過來一下。
“王、王爺……”正廳門口，蘇憐心柔婉中帶著驚喜的聲音響起，她己由丫鬟扶著迎了出來，臉上是恰到好處的、混合著仰慕與嬌怯的笑容，“您起身了？軍務可還繁忙？妾身正想著，姐姐方才來敬茶，您還未起，便讓姐姐先回去了……”她語速輕輕，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，邊說邊自然而然地朝謝珩靠攏了兩步，卻又保持著一段矜持的距離。
謝珩腳步未停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回應，人己走到廳門前。
廳內，得到通傳的李嬤嬤早己機靈地重新奉上了一盞新沏的熱茶，用托盤端著，垂首候在一旁。
謝珩步入廳中，在主位坐下。姿態舒展，卻自有威儀。
李嬤嬤連忙上前，將茶盞奉到雲夢綰原本該敬茶的位置前，然後迅速退下，垂手立在角落。
意思，再明白不過。
雲夢綰立在原地，背對著正廳方向。穿堂風冷颼颼地吹過後頸。她能感覺到身後無數道目光，明的，暗的，都釘在她背上。蘇憐心溫柔似水的注視，僕役們壓抑的好奇，還有那雙生子或許正在門內探頭探腦的張望。
以及，那道來自於主位上、平靜無波，卻重若千鈞的目光。
翠珠緊張地抓住了她的袖角，輕輕扯了扯，聲音發顫：“小、小姐……”
雲夢綰緩緩轉過身。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，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。她抬步，重新走回那剛剛離開、還殘留著尷尬與狼狽氣息的正廳。
每一步，都踩在厚軟無聲的猩紅地毯上。裙襬拂過地面，那幾點茶漬隨著動作若隱若現。
她走到主位前，在離謝珩五步遠的地方停下。目光低垂，看著地面毯子上繁複的花紋。然後，她伸手，從李嬤嬤捧著的托盤中，端起那盞熱氣嫋嫋的青瓷茶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