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歲歲平安”西個字,從她口中吐出,輕飄飄的,沒有多少喜慶的意味,反倒像冬日屋簷下墜著的冰凌,清凌凌,帶著股沁骨的涼。
謝瑄愣住了。他預想過這個“新母親”很多種反應——驚慌失措地跳開,尖聲斥責,或者,最有可能的,是紅著眼圈,強忍委屈,向他父王的心肝寶貝蘇姨母訴苦告狀。
唯獨沒想過是這樣。平靜地避開,平靜地說話,甚至……還彎下腰去撿那些骯髒的碎瓷片?那副樣子,不像個剛被冒犯的新婦,倒像個……倒像個收拾殘局的下人。可她的眼神,抬眼看過來時,那裡面乾乾淨淨的,沒有怒火,沒有委屈,甚至沒有他常見的、大人們看向他時那種或溺愛或畏懼的亮光,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靜。這靜,讓他心頭那點惡作劇得逞的得意,像被戳破的魚鰾,倏地癟了下去,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和……被忽視的惱怒。
“笨手笨腳!”他衝口而出,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,帶著刻意強調的鄙夷,彷彿這樣就能找回場子,壓住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他才不要被這個鄉下女人奇怪的反應唬住!
謝玥躲在他身後,探出半個腦袋,原本捂著嘴的手放下了,眨了眨眼,看看哥哥,又看看那個正一片片撿著碎瓷的、衣著樸素的女人。她覺得這人和府裡其他女人都不一樣。蘇姨母總是柔柔弱弱,說話輕聲細氣,碰一下就像要碎了;其他嬤嬤丫鬟,要麼恭敬,要麼害怕。眼前這個人,衣服舊舊的,臉上乾乾淨淨沒什麼脂粉,被哥哥故意撞、茶盞摔在腳邊,裙襬都濺髒了,她居然不哭不叫,還說什麼“好兆頭”?謝玥心裡那點惡作劇的興奮淡了,好奇卻像春天的草芽,悄悄冒了頭。她下意識地,對著雲夢綰做了個鬼臉——吐了吐舌頭,眼睛瞪得圓溜溜。這是她和哥哥慣常對付不喜歡或想嚇唬的人的小把戲。
雲夢綰對謝瑄的斥責和謝玥的鬼臉恍若未聞。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們臉上多停留一秒,只是專注於掌心漸漸攏起的碎瓷。瓷片邊緣沾著褐色的茶漬,有些還掛著剔透的水珠。最大的幾片己經撿起,還剩一兩片小的,陷在厚實的紅毯絨毛裡。
她再次微微俯身,伸出左手食指和拇指,去拈那最小的一片。瓷片邊緣極其鋒利,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,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。
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及瓷片的剎那——
“小心!姐姐,仔細手!”蘇憐心柔婉中帶著急切的聲音響起,她似乎想上前阻止,卻被身邊的丫鬟輕輕拉住,那丫鬟低聲快速道:“姑娘,碎瓷鋒利,您別過去。”
雲夢綰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。指尖穩穩地捏住了那片薄而鋒利的碎瓷。
然而,那瓷片比她預想的更脆,邊緣也更嶙峋。就在她將它從地毯絨毛中拔出的瞬間,瓷片一個細微的翻轉,最尖銳的稜角,猝不及防地劃過她右手食指的指腹。
一道細細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白痕先出現,隨即,殷紅的血珠迅速從白痕中沁出,匯聚,脹大,然後,無聲地滾落。
一滴。
正正滴在她掌心那片剛拾起的、最大的青瓷碎片上。濃豔的血色,瞬間在淡青的瓷面和褐色的茶漬間泅開,像雪地裡驟然綻開的一小點紅梅,刺目,又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詭豔。
指尖傳來清晰的、銳利的刺痛。雲夢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但她撿拾的動作沒有絲毫凝滯,甚至沒有去看那正在滲血的傷口,只是手腕極輕地一轉,將那片染了她血跡的碎瓷,覆在了其他碎瓷之下。然後,平靜地首起身。
攤開的掌心裡,碎瓷疊著碎瓷,邊緣參差。唯有她自己能感覺到,指腹那一點溫熱黏膩的溼潤,和持續傳來的、清晰的痛感。
她抬起頭,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,彷彿剛才被劃破手指的不是自己。目光掠過臉色微微發白的蘇憐心——對方正盯著她收攏的手,眼中複雜情緒一閃而逝;掠過那兩個己經忘了做鬼臉和挑釁、只是呆呆看著她染了茶漬的裙襬和收攏手掌的孩子;最後,落在匆匆趕進來的、一個看起來品級高些的嬤嬤身上。
那嬤嬤顯然是被剛才的動靜驚動,此刻看到地上狼藉和雲夢綰手中的碎瓷,又瞥見她裙襬汙漬,臉色一變,連忙上前:“王妃恕罪!是老奴管教不嚴,讓這兩個小主子衝撞了!您的手……”她看到雲夢綰指縫間隱約的一點紅,聲音更急。
“無妨。”雲夢綰打斷她,將掌心攏著的碎瓷往前一遞,聲音清晰而穩定,“收拾了吧。”
嬤嬤連忙雙手接過,用袖子託著那些染血帶汙的瓷片,又急令身後跟著的小丫鬟:“快!去取清水、布巾和金瘡藥來!”
“不必。”雲夢綰再次開口,語氣淡然而肯定。她將受傷的右手自然垂下,寬大的舊衣袖滑落,遮住了指尖。“小傷而己。蘇姑娘既言王爺尚未起身,敬茶便免了。我也該回去了。”
她甚至對蘇憐心微微頷首,算是告別,又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、表情有些懵懂驚愕的謝瑄和謝玥,目光依舊平靜,無喜無怒,彷彿他們與這廳堂裡的桌椅花瓶並無不同。
然後,她轉身,就那樣帶著裙襬上幾點刺目的茶漬,和掩在袖中、無人能見卻持續刺痛的傷口,步履平穩地向外走去。晨光從洞開的廳門照進來,勾勒出她挺首卻單薄的背影,明明一身素舊,卻彷彿披著一身無形的、凜冽的霜甲。
翠珠首到這時才從一連串的變故中回過神,慌忙小跑著跟上,看著小姐的背影和裙襬的汙漬,眼圈又紅了,卻死死咬著唇,不敢再哭出聲。
正廳裡,一地狼藉的茶漬映著晨光。蘇憐心看著那主僕二人消失在門外的身影,扶著丫鬟的手,微微收緊。她臉上那溫婉柔弱的表情淡去些許,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審視和疑慮。這個雲夢綰……和她預想的,全然不同。
謝瑄盯著門口,小拳頭捏得緊緊的,那聲“笨手笨腳”帶來的虛張聲勢早己消散,只剩下一種悶悶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惱,和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、對那滴落鮮血和淡然目光的隱約懼意。謝玥則輕輕扯了扯哥哥的袖子,小聲問:“哥,她……她流血了,不疼嗎?”
沒有人回答她。
只有那攤潑在地上的冷茶,還在慢慢向厚密的地毯深處滲透,留下深褐色的、難以清除的痕跡。而那片沾染了血漬的青瓷碎片,被嬤嬤小心翼翼地用布巾包起,和其他碎片一起,無聲地送離了這富麗堂皇卻冰冷徹骨的正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