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，右手食指上那道傷口被溫度一激，刺痛感驟然鮮明。她能感覺到，凝結的血痂或許裂開了，又有新的溫熱血珠滲出，浸潤了內裡的衣袖。但她端盞的手，穩得沒有一絲顫抖。
雙手捧著茶盞，她上前兩步，在謝珩身前一步之遙處停住，屈膝，行禮，將茶盞平穩地舉至齊眉高處。
“妾身雲氏，給王爺請安。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平穩，在寂靜的廳堂裡迴響，沒有刻意放柔，也沒有畏懼的顫音，只是陳述。
茶香氤氳，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。她能感覺到上方投下的目光，沉甸甸的，落在她身上，帶著審視，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、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。
蘇憐心站在側後方不遠處，帕子輕輕按著唇角，目光在謝珩和雲夢綰之間流轉，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謝珩並沒有立刻接茶。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女子低垂的脖頸和那截從舊衣中露出的、纖細脆弱的手腕上，停了片刻。然後，他開口，聲音低沉，沒有任何起伏，像在陳述一項既定事實，也像是最明確的警告：
“既入了府，”他說，每個字都清晰而冷硬，“安分些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似乎極快地掃過雲夢綰裙襬的汙漬，又或許沒有。然後，補充了後半句，語氣依舊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：
“憐心體弱，無事莫擾。”
說罷，他並未去接那盞舉了半晌的茶，只是將身體向後，靠入寬大的紫檀木椅背中，目光也移開了，彷彿眼前敬茶的人只是一縷無關緊要的空氣。
“……”雲夢綰舉著茶盞的手臂，在空中停頓了那麼一息。
茶盞的溫度透過瓷壁傳來，熨貼著掌心，也灼燙著指尖的傷口。熱氣燻著眼睫，有些癢。
她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，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。只是那捧著茶盞的、隱在袖中的右手食指，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，又強迫自己鬆開。
然後，她緩緩地，平穩地，將舉著的茶盞收了回來。動作依舊從容，沒有一絲被拒絕的狼狽或僵硬。
“是。”她垂眸，應了一聲。聲音依舊平穩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她將茶盞放回身側李嬤嬤端著的托盤上，發出“咯”一聲輕響。接著，後退一步，再次屈膝一禮。行雲流水，規規矩矩。
起身時，寬大的舊衣袖自然下垂，將那根仍在細微刺痛的、沾染了新鮮血漬的食指，徹底掩入一片洗得發白的青色布料深處。連指尖那一點可能存在的、不自然的蜷曲，都被遮掩得天衣無縫。
她不再看任何人，包括主位上那玄衣冷麵的男人，也包括旁邊那弱柳扶風、眸光閃爍的蘇憐心。只是轉身，步履平穩地，再次向廳外走去。
背影挺首，舊衣青裙，裙襬汙痕宛然，卻無端透著一股孤峭的清氣，與這滿室富麗，格格不入。
翠珠慌忙跟上，這次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首到主僕二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月洞門外，廳內凝滯的空氣才彷彿重新開始流動。
蘇憐心輕輕舒了口氣，走上前，聲音愈發柔婉：“王爺，您何必對姐姐如此冷淡？姐姐初來乍到，怕是嚇著了……”她抬眼覷著謝珩的臉色，見他目光落在雲夢綰離開的方向，神色莫辨，便又輕聲道，“姐姐的衣裳……許是在哪裡不小心弄髒了，回頭妾身讓人送幾匹新料子去秋棠院可好？”
謝珩收回目光，端起李嬤嬤重新換上的一盞茶，揭蓋，撇了撇浮沫，並未飲用。聞言，只淡淡道：“隨你。”
他的目光，狀似無意地掃過方才雲夢綰站立過的地毯，那裡乾乾淨淨，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。除了空氣中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……清苦草藥氣，混在茶香與蘇憐心身上的淡雅薰香之間，幾不可察。
他垂眸，看著盞中碧綠的茶湯，深邃的眼底，波瀾不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