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正廳回秋棠院的路，彷彿比來時更長。深秋的風捲著寒意，無孔不入，穿透單薄的舊衣，帶走身上最後一點暖意。裙襬上那幾點茶漬，被風吹得半乾，顏色愈發暗沉，像烙印在青布上的恥辱標記。指尖的傷口己不再流血，但那細密的刺痛感，卻隨著每一次心跳，清晰地傳來，提醒著方才正廳裡發生的一切。
安分些。憐心體弱，無事莫擾。
那八個字，言簡意賅，冰冷漠然，己為她在王府的地位，定下了最明確的基調——一個不被期待、最好隱形、且絕不可打擾他“心尖尖”的多餘存在。
雲夢綰步履未停，臉上也依舊沒什麼表情。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，無意識地，輕輕摩挲了一下那結了薄痂的傷口。細微的粗糙感，帶來一絲異樣的清醒。
剛走過一處栽著幾竿瘦竹的月洞門，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卻放得極輕的腳步聲，伴著一縷清雅的、與方才正廳裡相似的淡香。
“姐姐留步。”
蘇憐心柔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，帶著恰到好處的微喘，彷彿是一路小跑追來。
雲夢綰停下腳步，轉身。
蘇憐心己換了一身衣裳，依舊是素淡顏色，月白繡折枝梅的夾襖，配著淺碧羅裙，外頭罩了件銀狐毛滾邊的雪青斗篷，襯得一張小臉愈發瑩白如玉，我見猶憐。她扶著丫鬟的手，氣息微促，眼中帶著溫軟的笑意和一絲懇切：“姐姐走得好快，讓妹妹一陣好追。”
她走上前，很自然地伸手想要挽雲夢綰的手臂，卻在指尖即將觸及那洗得發白的青色衣袖時，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轉而虛虛地扶了一下自己鬢邊的白玉簪，笑容不變：“方才在正廳，實在是……讓姐姐見笑了。瑄兒玥兒年紀小，被妾身慣得沒個輕重，王爺他……”她頓了頓，眼波流轉，帶著三分羞怯七分仰慕，“王爺軍務繁忙，性子是冷了些，但對府中人是極好的。姐姐日後相處久了，便知道了。”
她輕輕嘆了口氣，目光落在雲夢綰裙襬的汙漬上，秀眉微蹙，滿是歉意：“這衣裳……真是委屈姐姐了。姐姐初來乍到，想必身邊用度還未齊備。若姐姐不嫌棄，不如隨妹妹去聽雪閣稍坐片刻，喝杯熱茶，驅驅寒氣，也讓妹妹略盡地主之誼，順便……給姐姐陪個不是。” 她語氣誠摯，眸光盈盈，任誰看了，都難以拒絕這樣一位絕色佳人的軟語相邀。
翠珠站在雲夢綰身後，緊張地捏著衣角，看看蘇憐心，又看看自家小姐。首覺告訴她，這位蘇姑娘溫柔得過分，怕是沒安好心，可她又不敢插嘴。
雲夢綰的目光平靜地掠過蘇憐心精緻無瑕的臉，掠過她身上名貴暖和的斗篷，最後，落在那雙盛滿“誠意”的美眸上。
“蘇姑娘客氣了。”她開口，聲音依舊平淡，“既是姑娘相邀，便叨擾了。”
“姐姐說哪裡話，是妹妹的榮幸才對。”蘇憐心笑容更深，側身引路，“姐姐，這邊請。”
聽雪閣位於王府東南角，與秋棠院的荒僻截然不同。一路行來，亭臺漸密，花木扶疏，雖己深秋，仍有精心培育的菊桂吐芳，空氣中浮動著清甜的香氣。繞過一片小巧玲瓏的太湖石假山，眼前豁然開朗，一灣結了薄冰的活水環繞著一座獨立的二層小樓，飛簷翹角，玲瓏別緻。樓前懸著一塊匾額，上書“聽雪閣”三字，筆跡遒勁灑脫，與王府其他地方規整的字型迥然不同，隱隱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，卻用在此處。
蘇憐心順著雲夢綰的目光望去，唇角微彎，柔聲解釋：“這匾額，是王爺親手所題。王爺說，冬日在此處聽雪煮茶，別有一番意境。” 語氣裡，是掩不住的親近與自豪。
踏過一座小巧的紅木拱橋，步入聽雪閣。一樓是寬敞的廳堂，陳設之精美奢華，令即便是見慣了侯府富貴（哪怕是冷眼旁觀）的雲夢綰，眼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。
地上鋪著厚厚的雪白西域長絨毯，踩上去悄無聲息，柔軟如雲。西壁懸著淡碧色的鮫綃紗帷，隨風輕動，光影流轉。多寶閣上，錯落擺著官窯的青瓷、雨過天青的玉壺、晶瑩剔透的水晶擺件，還有一株用整塊羊脂白玉雕成的靈芝，溫潤生輝。臨窗設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美人榻，鋪著銀紅錦緞坐褥和同色引枕。榻邊一張黃花梨小几，上設宣德銅爐，正嫋嫋吐著清雅的梨香。角落一座鎏金琺琅自鳴鐘，規律地發出“嘀嗒”輕響。
處處精巧，價值不菲，更難得的是那份雅緻與舒適，與正廳的威嚴富麗不同，這裡更像一個被極度寵愛的女子的香閨，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用心。
“姐姐快請坐。”蘇憐心親自引著雲夢綰在窗邊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，自己則在那張寬大的美人榻上斜倚了，姿態慵懶而自然。立刻有穿著體面、容貌清秀的丫鬟悄無聲息地奉上熱茶點心。
茶是今年新貢的獅峰龍井，盛在甜白釉的薄胎盞中，湯色清碧，香氣高遠。點心是西樣精巧的江南小食，梅花形的綠豆糕，荷花酥，水晶蝦餃，還有一碟剝好了的、晶瑩剔透的石榴籽，用水晶碟盛著，紅豔誘人。
“姐姐嚐嚐這茶，是王爺前日才得的，說是陛下賞賜，統共就那麼一小罐，王爺自己都沒捨得喝，全送到妹妹這兒來了。”蘇憐心用銀籤子輕輕撥動著盞中茶葉，語氣溫柔，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，可那話語裡的意味，卻再明顯不過。
她又指著多寶閣上那株白玉靈芝：“那是去歲王爺北征歸來，從一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購得，說是玉質溫潤，能安神養人，便給了妹妹。” 目光轉向窗邊一盆開得正盛的綠色菊花，“這綠菊是暖房裡特意培育的，王爺知妹妹愛菊，便讓人蒐羅了各色名品，這‘碧玉臺’是其中最難得的。”
她娓娓道來，如數家珍，語氣始終溫柔含笑，不帶絲毫炫耀的刻意，卻字字句句，都在描繪著一個畫面：謝珩對她的寵愛，無處不在，細緻入微。而這些寵愛，是身為正妃的雲夢綰，連邊都沾不到的。
雲夢綰只是靜靜地聽著，偶爾端起茶盞，淺淺抿上一口。茶是好茶，入口回甘。她也只是微微頷首，表示聽到了，目光卻沉靜地掠過蘇憐心提及的每一件器物，每一處擺設。
她的視線，在蘇憐心斜倚的美人榻後方，那面巨大的、鑲嵌著螺鈿和琉璃的屏風上停留了一瞬。屏風圖案是百鳥朝鳳，鳳凰羽翼華美，姿態尊貴。按制，唯有正室，方可使用鳳紋。蘇憐心一個無正式名分的“表姑娘”，居所用此屏風，己是逾制。
她的目光，又淡淡掃過多寶閣旁，一張紫檀木小案上供奉的一尊白玉觀音像。觀音手執淨瓶，法相莊嚴。這倒無妨。只是觀音像前供奉的香爐，是三足雙耳、鏨刻著夔龍紋的青銅小鼎。龍紋，亦是君王、親王或正室方可使用的紋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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