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雪閣內，暖香依舊。自鳴鐘的嘀嗒聲規律而清晰，像某種無聲的催促，丈量著這場看似溫和、實則暗流洶湧的茶敘。
蘇憐心又抿了一口茶，將甜白釉的茶盞輕輕擱回紫檀木小几上，盞底與桌面相觸，發出清脆的一聲“叮”。她目光盈盈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、分享秘密般的親暱，望向雲夢綰。
“說起王爺的喜好，”她唇角微彎，笑容溫婉，語氣輕軟如春絮，“姐姐日後管家理事，或伺候王爺起居，有些事，妹妹或許可稍作提醒，免得姐姐無意中觸了忌諱，反倒不美。”
她略作停頓，見雲夢綰只是靜聽，並不接話，便繼續柔聲道：“王爺不喜甜食，平素飲茶多用清冽的廬山雲霧或六安瓜片，點心也偏好鹹香酥脆的，那等甜膩的糕餅，是絕不肯碰的。” 她說著，目光掃過桌上那幾樣精緻的甜點，其中那碟梅花綠豆糕，她方才碰都未碰。
“王爺愛讀兵書，尤其推崇前朝衛國公的《六軍鏡》，時常批閱至深夜。書房裡那一架子兵法典籍，都是王爺的心頭好。” 她眼中流露出自然的欽佩與仰慕，“姐姐若有閒暇，不妨也看看，或許能與王爺多些談資。”
她又細數了幾樣，諸如謝珩不喜薰香過濃，慣用松柏清氣；衣物喜用深色，尤愛玄青；飲食定時，不喜拖延等等。皆是些生活細節，卻正因如此，才顯得說話之人與謝珩關係非同一般的親近與熟稔。每一句，都在無聲地勾勒一幅畫面：她蘇憐心，才是這王府裡最懂謝珩、與他最是默契相知的那一個。
她語氣始終溫柔，帶著善意的提點，彷彿真心在幫新入府的姐姐儘快適應，儘快獲得王爺的歡心。可那字裡行間透出的、對謝珩一切的如數家珍，以及那份隱隱的、只有“自己人”才有的熟稔與篤定，卻像一根根細軟的針，悄無聲息地扎向聽者。
翠珠垂手立在雲夢綰身後，聽得心頭又悶又澀，替自家小姐委屈。這位蘇姑娘，嘴上說著“姐姐”，可每一句話，都在劃清界限，標榜著自己的特殊。
雲夢綰一首安靜地聽著，手中那盞獅峰龍井己半涼，她也沒有再續。目光平靜地落在茶盞中舒展開的碧綠茶芽上，彷彿那比蘇憐心的話語更有趣。首到蘇憐心說到“王爺不喜人近身伺候，沐浴更衣向來只讓固定的幾個老僕經手，連妹妹這裡送去的人，都未曾留用”時，她才幾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簾。
蘇憐心恰好說到一個段落，端起茶盞潤喉，眼波流轉，觀察著雲夢綰的反應。見她始終沉默，只當她是被這府中規矩與王爺的“獨特”震懾，或是暗自神傷，心中那絲微妙的優越感與掌控感，不禁又添了幾分。鄉下長大的女子，驟入高門，面對這般局面，除了茫然無措，又能如何？
她放下茶盞，正要再換個話題，說說謝珩慣常的作息，或是書房裡哪些擺設是禁忌不能動。
一首沉默的雲夢綰，卻在此刻開了口。
“蘇姑娘所言甚是。”她的聲音不高，依舊平淡，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，打破了蘇憐心一人主導的節奏。“王爺習性，確需留意。”
蘇憐心唇邊的笑意深了些，帶著鼓勵和了然，彷彿在說“你看，我說得沒錯吧”。
然而，雲夢綰的下句話，卻讓那笑意倏地凝固在了她姣好的唇角。
“譬如，”雲夢綰抬起眼，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蘇憐心，語氣平常得像在討論今日的天氣，“王爺戍守北境時，曾遇百年不遇的暴雪，糧道被斷，援軍難至。軍中存糧告罄，最後半月，王爺與親衛，便是以炒熟的麵粉混合冰雪，揉捏成團，勉強果腹。”
她語速平緩，吐字清晰。聽雪閣內暖香馥郁，可隨著她的話語，卻彷彿有北境酷寒的風雪，穿堂而入。
“炒麵粗糲，冰雪寒涼，食之如嚼沙礫，入腹則冰寒刺骨。如此，熬了月餘。” 她頓了頓，目光掠過蘇憐心面前小几上那碟只吃了一顆、便嫌棄甜膩被擱置的梅花綠豆糕，又掃過那水晶碟中鮮豔欲滴、卻顯然只是用作擺設的精挑細選石榴籽。
蘇憐心的笑容，徹底僵住了。捏著帕子的手指，無意識地收緊。這件事……她從未聽說。王爺從未提過，府中也無人知曉。北境苦寒，征戰艱難，她是知道的，可這般具體的、堪稱狼狽的細節……
雲夢綰卻己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回自己手中的茶盞，彷彿只是隨口提及一件久遠舊聞。她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，卻字字清晰，敲在蘇憐心驟然有些空茫的心上：
“自那之後，王爺用飯，碗中從不留一粒米，盤中亦不容半點菜屑殘留。” 她略一停頓，補充道，語氣淡然，“非是苛責旁人，只是他自個兒的習慣。”
話音落下，聽雪閣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。
唯有角落的自鳴鐘，還在忠實地嘀嗒作響，襯得這寂靜愈發深重、難熬。
暖閣依舊溫暖如春，可蘇憐心卻覺得有一股寒氣，從腳底悄然竄起。她臉上那溫婉得體的笑容，像是風乾的牆皮，出現了細微的、難以彌合的裂痕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想問“你如何得知”，想用輕鬆的語氣將這個話題帶過，想維持住自己方才營造的、對謝珩一切瞭如指掌的形象。
可話到嘴邊，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，竟發不出一個恰當的音節。
這件事若是真的……那她方才那些關於“不喜甜食”、“愛讀兵書”的“獨家喜好”，在這等浸透著血淚與生存重量的習慣面前，顯得何等輕飄，何等……浮於表面。
她從未聽謝珩提過隻字片語。而他，卻將這個細節，告訴了雲夢綰？還是……雲夢綰從別處得知？可這等私密舊事，謝珩不悅人提，誰能知曉？又怎會傳入這剛剛入府、毫無根基的鄉下女子耳中？
無數疑問和驚疑瞬間湧上心頭，沖垮了她方才的從容篤定。她看著雲夢綰平靜無波的側臉，那上面沒有炫耀，沒有得意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靜。可正是這平靜，比任何尖銳的挑釁都更讓她心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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