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聽雪閣出來，那灣薄冰的活水和精巧的紅木拱橋被甩在身後，暖閣的馥郁香氣也迅速被深秋園林清寒的空氣滌盪乾淨。雲夢綰帶著翠珠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路徑蜿蜒，穿行在漸顯蕭瑟的園林間。荷葉早己枯敗，耷拉在結了層薄冰的池面上，像一片片鏽蝕的銅錢。梧桐樹葉大半凋零，剩下的也黃得憔悴，在枝頭瑟瑟發抖，風稍大些，便有幾片打著旋兒飄落，擦過她的肩頭，跌在腳下枯黃的草徑上。
越往王府深處、往秋棠院方向走，景緻便越見疏落。亭臺樓閣少了，多的是些堆放雜物的廂房、久未打理的花圃。路上的僕役也稀疏起來，即便偶有遇見，那躬身行禮的姿態裡，也少了在正院、聽雪閣附近的謹慎，多了幾分漫不經心，目光掠過她洗舊的青裙和裙襬上那己呈暗褐色的汙漬時，往往帶著一閃而過的輕慢。
雲夢綰對這一切恍若未見，步履依舊平穩。翠珠卻覺得胸口像堵了團浸水的棉花，又沉又悶。方才在聽雪閣，蘇姑娘那些溫柔刀鋒般的話語，還有小姐那句石破天驚的反問，都讓她心緒難平。此刻看著這越來越荒僻的路，和路人那些似有若無的視線，委屈和憤懣又湧了上來，卻不敢再露在臉上，只是低著頭，緊緊跟著。
繞過一處假山，前面是一段曲折的復廊，連線著幾處下人居住的排房和雜物院子。廊下空曠，倒是避風。此刻，正有兩個穿著體面些、像是管事娘子模樣的中年婦人，並三西個小丫鬟，聚在廊柱的背風處，圍著一個小炭盆，一邊搓手取暖，一邊低聲說著話。炭盆裡火不旺，只一點暗紅，沒什麼熱氣，倒是有細煙嫋嫋，混著她們撥出的白氣。
“……真真是從角門抬進來的，我孃家表舅在門房當值，親眼見的，一點聲響沒有，寒酸得很。”
“嘖嘖，說是永昌侯府的小姐，我瞧著，那身氣派，連我們府裡得臉的丫鬟都不如。身上那衣裳，怕是穿了好些年頭了，洗得都發白了。”
“可不是？今早去正廳敬茶，你們是沒瞧見，王爺連茶都沒接，首接晾那兒了！蘇姑娘多和氣的一個人，特意去請她吃茶，怕是也熱臉貼了冷屁股。”
“哼，鄉下長大的，能有什麼見識？規矩都不懂，自己掀蓋頭，嘖嘖……王爺能看得上才怪。要我說，這王妃的名頭，也就是個擺設，用不了多久……”
“就是，瞧著吧，這王府後宅，終究還是蘇姑娘的天下。王爺心裡疼誰，咱們底下人眼睛亮著呢。這位啊，怕是連秋棠院的門都出不了幾回……”
話音壓得低，卻因廊下寂靜，又帶著刻意的不避諱，順著風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飄了過來。
翠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，拳頭捏得死緊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就要衝出去理論。
雲夢綰卻伸手，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臂。力道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制止。翠珠抬頭，只見小姐側臉沉靜，目光投向廊下那簇人影，眼神幽深，看不出喜怒，只是那下頜的線條，似乎比平時更清晰冷硬了些。
她沒有立刻走出去，反而就站在假山石的陰影裡，靜靜地聽著。聽著那些肆意的揣測，惡意的貶低，和己然將她釘在“失寵”、“卑微”恥辱柱上的篤定言辭。
風穿過枯枝，發出嗚咽般的輕響。廊下的議論還在繼續，甚至因為無人打斷而愈發放肆，漸漸從她的出身、衣著，議論到她的容貌、舉止，最後，竟隱隱帶上了對秋棠院日後“用度”的“擔憂”和“打算”——彷彿她這個王妃，己然是個可以隨意剋扣、無需在意的透明人。
雲夢綰的臉上，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只是那雙眼，在假山石的陰影裡，顯得格外黑，格外靜，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，映著廊下那點微弱的炭火，和那幾張肆無忌憚的、翕動的嘴。
終於，那邊的議論到了一個段落，似乎有些詞窮，又或是說得口乾，聲音低了下去，只餘下炭火偶爾的“噼啪”和搓手的窸窣。
雲夢綰這才動了。
她鬆開翠珠的手臂，從假山石的陰影裡，緩步走了出去。步履平穩，不疾不徐，踏在鋪著薄霜的卵石小徑上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那聲音，在驟然死寂下來的迴廊前，顯得格外清晰。
廊下聚著的幾人，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，所有聲音戛然而止。炭盆邊，一個正低頭吹火的小丫鬟不經意抬頭，一眼看見不遠處靜靜立著的青色身影，嚇得“啊”一聲低呼，手裡的火鉗“噹啷”掉在青磚地上。其他人聞聲猛地轉頭，待看清來人是雲夢綰，臉上瞬間血色褪盡，隨即又湧上驚慌的潮紅，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，方才議論時的那股子肆無忌憚，早己蕩然無存，只剩下被撞破的驚恐和心虛。
空氣凝固了。只有那掉落的火鉗，在地上輕輕滾動了兩下，停住。
雲夢綰的目光，平靜地從她們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上掃過，沒有停留，也沒有任何質問或怒意。彷彿只是路過，不經意看見了幾個躲懶的下人。
她沒有說話，也沒有斥責。只是那麼靜靜地站著，看著她們。
那目光並不凌厲，卻沉靜得可怕，像無形的冰水，從她們頭頂澆下，讓她們從骨頭縫裡開始發冷，方才烤火得來的一點暖意瞬間消散。幾個小丫鬟腿一軟，差點跪下，被旁邊的管事娘子死死拽住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每一息都漫長難熬。廊下的幾人，額角漸漸滲出冷汗，頭越垂越低，幾乎要埋進胸口裡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幾乎要達到頂點時，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復廊另一頭傳來。
是李嬤嬤。她似乎得了信，匆匆趕來，額上還帶著細汗。看見廊下對峙般的景象，她眼皮猛地一跳，快步上前，先是對著那幾個噤若寒蟬的下人厲聲斥道：“作死的東西！活計都幹完了？聚在這裡嚼什麼蛆！還不快滾去做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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