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陣穿廊而過的冷風,卷著李嬤嬤那句乾澀的“明白了”,一同消散在蕭瑟的庭院深處。雲夢綰沒再多言,只略一點頭,便帶著面色猶帶憤懣卻更多是困惑的翠珠,轉身繼續往秋棠院走去。
李嬤嬤僵在原地,看著那一主一僕青舊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枯藤掩映的月洞門後,半晌沒動。手心裡,竟攥出了冷汗。初冬的風吹在臉上,刀刮似的,她卻覺得心頭那股寒意更甚。這位新王妃……方才那幾句話,輕飄飄的,沒半個字斥責,卻比劈頭蓋臉的怒罵更讓人心驚。月例發放的日子,她如何得知?是巧合,還是……意有所指?那句“心思活絡”、“少了分寸”,分明是聽到了廊下那些混賬話,且聽懂了裡頭的關竅——下人們敢如此放肆議論主子,甚至盤算著剋扣用度,無非是認定她這王妃毫無根基,不足為懼,甚至可能暗自得了某些默許,膽子才肥了起來。
李嬤嬤在王府幾十年,從粗使丫鬟熬到管事嬤嬤,什麼陣仗沒見過?可這位從進門起就沉默得近乎木訥、逆來順受的王妃,此刻卻讓她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。那平靜表象下,似乎藏著極深的靜水,誰也不知底下醞釀著怎樣的暗流。
她定了定神,臉色變幻幾次,終是咬了咬牙,轉身匆匆往聽雪閣方向去了。這事兒,得讓蘇姑娘知道。
秋棠院裡,依舊是那副清冷破敗的模樣。枯葉又落了一層,無人打掃,在院子裡打著旋兒。正房門窗緊閉,試圖抵禦越發凜冽的寒氣,卻仍有無孔不入的冷風從窗紙破洞鑽入,嗚咽作響。
翠珠一進門,就忍不住了,紅著眼圈道:“小姐,她們、她們也太欺負人了!背後那樣說您!還有那個李嬤嬤,假惺惺的!小姐您剛才怎麼不狠狠罰她們?”
雲夢綰走到那半舊的炭盆邊——裡面只有一點將熄的灰燼,是昨日翠珠從院子角落拾來的枯枝點的,早己沒了熱氣。她拿起火鉗撥了撥,幾點火星明滅,終究沒能復燃。
“罰?”她放下火鉗,聲音在空曠寒冷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,“以何名目罰?以下犯上,口舌招尤?證據呢?她們認嗎?李嬤嬤會認嗎?”
翠珠噎住了。是啊,那些人只是私下議論,被撞破時並未指名道姓,若真鬧起來,李嬤嬤一句“下人無知胡唚,己訓斥過了”,便能輕輕揭過,反顯得她這新王妃刻薄無容人之量,小題大做。
“那、那就這麼算了?”翠珠不甘心。
“算了?”雲夢綰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荒蕪的庭院,目光落在西廂房窗根下,那幾株在寒風中依舊挺著細莖淡紫小花的紫花地丁上。“她們今日敢議論主子,剋扣用度,明日就敢做更多。這府裡,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,有多少人等著我出錯,看我笑話。”
她轉過身,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眼神卻清亮銳利:“立足未穩,徒逞口舌之快或濫施懲戒,只會授人以柄,讓人更覺我可欺。這王府的水,深得很。要讓人閉嘴,讓人不敢妄動,需要的不是雷霆之怒,”她頓了頓,緩緩道,“而是讓他們知道,哪些線,不能碰;哪些心思,動不得。”
翠珠似懂非懂,但看著小姐沉靜的眼神,心裡的慌亂和委屈奇異地平復了些。“那……小姐,我們接下來怎麼辦?”
雲夢綰走到那張掉了漆的方桌旁坐下,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桌面。“去請李嬤嬤過來一趟。就說,我初入王府,諸事不明,想看看近年府中的賬冊,熟悉一下庶務,以免日後行事不合規矩,鬧了笑話。”
“賬冊?”翠珠睜大了眼。
“嗯。”雲夢綰點頭,“去吧。”
翠珠雖不解,還是應聲去了。
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,李嬤嬤才跟著翠珠過來,臉上己恢復了平日那種恭敬中帶著疏離的神態,只是眼底深處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
“王妃喚老奴,有何吩咐?”她行禮問道。
“勞煩嬤嬤跑一趟。”雲夢綰語氣平和,“我初來乍到,對王府事務一無所知。想著既擔了王妃的名分,總該對府中庶務、用度規矩有些瞭解,日後也免得行差踏錯。不知可否將近年府中的賬冊借我一觀?我也好心裡有個數。”
李嬤嬤心頭一緊。來了!果然是要查賬!這位王妃,看著不聲不響,下手卻首指要害。王府賬目,看似瑣碎,卻關聯著各處人事、用度、乃至許多不可言說的關節。讓她看了賬,許多事情便瞞不住了。
“這……”李嬤嬤面露難色,語氣懇切,“王妃體恤,想熟悉府務,原是應當。只是……這歷年賬冊,卷帙浩繁,堆積如山,且涉及銀錢往來,頗為雜亂。王妃身子嬌貴,又是新婦,看這些勞什子,恐耗神費力,傷了眼睛。不如……待老奴先整理出一份簡明的章程,再呈給王妃過目?”
理由冠冕堂皇,處處顯得是為她著想。
雲夢綰靜靜聽完,臉上並無不悅,反而微微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掛在素淨的臉上,竟透出幾分清冷冷的意味。
“嬤嬤有心了。”她道,語氣依舊溫和,“只是,章程是死的,賬目是活的。我想看的,正是這‘雜亂’之處,方知府中事體繁雜,用度不易。耗神費力……”她頓了頓,抬眸看向李嬤嬤,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透徹,“總比日後因不明就裡,做出不妥之事,惹王爺煩心要好。嬤嬤說,是嗎?”
李嬤嬤被她看得心頭又是一跳,強笑道:“王妃言重了。只是……那些陳年舊賬,鎖在庫房深處,存取不便,掌管鑰匙的劉管事今日又告了假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雲夢綰輕輕打斷她,那兩個字吐得輕飄飄,卻讓李嬤嬤所有推諉的言辭都堵在了喉嚨裡。
只見雲夢綰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青裙並不存在的褶皺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
”。的有是還總,暇閒點這,忙再務軍爺王必想。吧取房庫開,牌對的府王要討,爺王尋去自親便我那,在不又事管劉,便不取存然既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