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嬤嬤臉上的血色,“唰”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。背心瞬間被冷汗浸溼。
王府對牌!那是象徵著王府內庫和重要文書存取最高許可權的信物,一向由王爺親自掌管,或交予極其信任之人暫管。這位新王妃,竟開口就要去尋王爺要對牌?她怎麼敢?她又憑什麼認為王爺會給?
可偏偏,她這話,李嬤嬤無法反駁,更不敢阻攔!王妃以熟悉府務、恪盡職責為由,索要對牌開庫取賬冊檢視,名正言順!若她再行推諉,便是明目張膽地抗命不尊,阻撓主母理事。傳到王爺耳中,哪怕王爺再不待見這位王妃,為了王府體統和規矩,也絕不會輕饒了她!
李嬤嬤的腿都有些發軟,方才在聽雪閣,蘇姑娘只吩咐“見機行事,莫讓她真掌了權柄”,可沒料到這位不聲不響的王妃,一齣手就首接將軍,搬出了王爺!
“王、王妃……”李嬤嬤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,臉上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,“何、何須勞動王爺大駕……庫房鑰匙,老奴……老奴或許能尋到備用的……賬冊……賬冊老奴這就去安排,儘快給王妃送來!”
“哦?”雲夢綰微微挑眉,似有些意外,隨即從善如流地點點頭,“那便有勞嬤嬤了。只是賬冊繁多,搬運不便,就都送到這秋棠院來吧。我也好靜心翻閱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李嬤嬤連聲應著,幾乎是踉蹌著退出了秋棠院,背影倉惶。
翠珠看得目瞪口呆,首到李嬤嬤走遠了,才回過神來,又驚又喜:“小姐!您……您真厲害!三言兩語就把她嚇住了!”
雲夢綰臉上那絲極淡的笑意早己消失無蹤,重新恢復了一片沉靜。“不是嚇她。”她走到窗邊,看著李嬤嬤消失的方向,聲音有些低,“是讓她,也讓這府裡看著的人知道,有些底線,他們踩不得。王妃這個名分,縱是虛的,此刻,也還能用一用。”
她賭的,就是謝珩哪怕再厭棄她,在明面上,也不會公然縱容下人欺到她這個“王妃”頭上,損了王府和他自己的顏面。
午後,秋棠院前所未有的“熱鬧”起來。
李嬤嬤果然“效率”極高,指揮著七八個粗使婆子和小廝,抬著、抱著、扛著一摞摞、一捆捆、一卷卷的賬冊簿子,絡繹不絕地送進秋棠院。
賬冊太多了。年份久遠些的,是笨重的線裝冊子,用藍布套著,堆在牆角;近幾年的,則是各式各樣的賬簿,大小不一,厚薄不均,有些封面還沾著油漬墨跡;更有許多零散的紙張、單據,只用麻繩胡亂捆著,在搬運途中便散了,雪片似的飄了一地。
她們只抬進了正房。很快,本就空曠的屋子,便被這些散發著陳年灰塵和黴味、雜亂無章堆疊如山的賬冊紙張淹沒了。床上、桌上、椅上、地上,目之所及,全是賬冊。只留下窄窄的、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。
屋裡幾乎沒了下腳的地方,連氣息都變得汙濁窒悶。厚厚的灰塵在從破窗漏進的昏黃光線中飛舞。
翠珠看著這滿屋狼藉,氣得眼圈又紅了:“她們是故意的!這麼多,這麼亂,怎麼看得完!”
雲夢綰站在門口,望著這被“賬山”淹沒的屋子,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。只有那雙眼,幽深如古井,映著這滿室雜亂與塵埃。
她抬步,小心地避開地上散落的紙張,走到屋子中央。隨手從身邊一堆賬冊最上面,拿起一本。藍布封套上積灰甚厚,手指拂過,留下清晰的痕跡。翻開,裡面是工整卻略顯僵硬的簪花小楷記錄的日常用度,時間落款是五年前。
她又拿起旁邊一疊散紙,是些採購的貨單,墨跡深淺不一,有些數字模糊難辨。
李嬤嬤垂手立在門邊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為難:“王妃,近五年的賬冊單據,大多在此了。年代更久遠的,怕是用處不大,老奴便沒讓人搬來。只是……歷年積存,未經整理,著實雜亂了些。王妃若要看,怕是要費些功夫了。可要老奴撥兩個識字的丫鬟過來幫忙整理?”
“不必了。”雲夢綰放下手中的賬冊,聲音平靜,“有勞嬤嬤。這些,夠了。”
李嬤嬤窺著她神色,見她並無慍怒,也無氣餒,心下驚疑不定,只得道:“那……老奴先告退了。王妃若有需要,隨時吩咐。”
屋裡終於只剩下主僕二人,和被賬冊包圍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“小姐……”翠珠看著這無從下手的亂局,幾乎要哭出來。
雲夢綰卻走到窗邊,將那扇破了的窗戶用力推開一些。深秋寒冷的空氣猛地灌入,衝散了些許汙濁的塵土氣。她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寒氣,轉過身,看著滿屋的賬冊,目光沉靜,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、近乎銳利的光芒。
“無妨。”她道,挽起洗得發白的衣袖,露出一截纖細卻並不柔弱的手腕,“既送來了,那便看。”
“就從這片‘雜亂’開始。”
她彎腰,撿起腳邊一頁飄落的、墨跡模糊的貨單,對著窗外昏黃的天光,仔細地辨認起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