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，黑得早，也黑得沉。濃墨般的夜色從破敗的窗欞、門縫裡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，迅速吞噬了秋棠院白日里最後一點天光，也吞沒了那滿屋堆積如山的賬冊紙堆。屋裡屋外，一片混沌的暗。
翠珠哆嗦著，從那所剩無幾的嫁妝箱底，摸出最後一小截蠟燭。這是箱子裡壓箱底的東西，原本預備著最緊要的關頭，此刻卻也顧不得了。她用火摺子小心地點燃，昏黃如豆的一點燭火顫巍巍地亮起，勉強驅散了方寸之地的黑暗，卻將更濃重的陰影投在西周高聳的“賬山”上，幢幢如鬼影。
燭光下，賬冊堆積的輪廓顯得更加龐大、雜亂、森然。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紙張、灰塵、黴味混合的濁氣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墨跡和劣質漿糊的味道。置身其中，彷彿被淹沒在經年累月、無人理會的陳舊時光與汙濁秘密裡，令人窒息。
翠珠將蠟燭固定在唯一沒被賬冊侵佔的窗臺一角，又費力地從一堆賬簿下拖出那張瘸腿的椅子，勉強用碎磚墊平了，推到雲夢綰身邊。“小姐，坐下看吧，仔細累著。”她看著小姐身上那件單薄的舊衣，和燭光下更顯蒼白的側臉，心疼得厲害，“這天兒越來越冷，這屋裡又沒個火盆……這麼多賬冊，亂七八糟的，看到什麼時候是個頭？不如先歇歇，明日……”
“賬是根本。”雲夢綰打斷她，聲音不高，卻異常清晰。她在窗邊站了許久，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，似乎想用這寒意讓自己更加清醒。此刻，她終於轉過身，走到那墊平的椅子前，卻沒有立刻坐下。
她的目光沉靜地掃過滿屋的賬冊。白日里李嬤嬤故意送來這許多，又堆得如此雜亂，存的是什麼心思，她豈會不知？無非是想用這“浩如煙海”和“雜亂無章”嚇退她，讓她知難而退，或者迷失其中，徒勞無功。
可她們不知道，在鄉下那十五年，除了辨識草藥、與天掙命，她做得最多的事情，便是在昏暗的油燈下，就著老秀才那裡借來的、殘缺不全的書籍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認，一本賬一本賬地算。替刻薄的遠親管家算田租，替貪婪的里正算糧稅，替狡詐的藥販算差價……那些賬目，或許沒有王府的龐大，但其中的彎繞、心機、乃至人命關天的算計，未必就比這裡淺。更重要的是，那無人知曉的、屬於“第一世”的模糊記憶裡，似乎也曾有過類似的場景——只不過那時，她面對的是更加龐大、更加錯綜複雜的宮闈與朝堂賬目。那種對數字、對條目、對不合常理之處的首覺，彷彿刻入了靈魂深處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那冰冷的、帶著塵埃的空氣湧入肺腑。然後，她彎腰，就著微弱的燭光，從腳邊一堆散亂的貨單中，隨手抽出幾張。又從旁邊一摞賬簿最上面，拿下一本看起來較新的。
“你先去歇著吧。”她對翠珠道，“不必陪我熬著。”
“那怎麼行！”翠珠立刻搖頭，倔強地站在一旁，“奴婢陪著小姐。小姐要看什麼，奴婢給您找，給您舉燈。”
雲夢綰看了她一眼，沒再堅持。她在椅子上坐下，將燭臺往近前挪了挪。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她沉靜的眉眼和麵前攤開的賬冊。她先是快速瀏覽了一下手中那本賬簿的格式、條目分類、記賬人的筆跡習慣。然後，又拿起那幾張貨單，對比著賬簿上的記錄。
起初，她的速度並不快，眉頭微蹙，似在適應這陌生的賬目體系和潦草的字跡。但很快，她的目光便變得專注而銳利，指尖輕輕劃過一行行墨字，偶爾停頓，在旁邊的空白廢紙上，用炭條寫下幾個簡單的符號或數字。炭條是翠珠從院子裡未燒盡的枯枝上掰來的。
夜漸漸深了。窗外風聲嗚咽，偶爾有夜鳥磔磔怪叫，更添悽清。寒意越來越重，從西面八方包裹過來，即便緊挨著那一點微弱的燭火，也感覺不到多少暖意。翠珠起初還強撐著，後來實在抵不住睏意和寒冷，縮在牆角一堆賬冊後面，裹緊了自己的小襖，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屋裡只剩下燭火偶爾的“噼啪”聲，紙張翻動的“沙沙”聲，以及雲夢綰極輕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。
她徹底沉浸在了數字的世界裡。一本賬簿看完，便輕輕放到一邊，又從另一堆中拿起一本。貨單、支取記錄、月例發放冊、各院領用簿……她看得極快，心算更快。那些複雜的數字在她腦海中自動排列、歸攏、對比。
漸漸地，她的眉頭蹙得越來越緊。
某一本記錄大廚房採買的賬簿上，去歲臘月，連續半月每日購入“上等精炭”五十斤，單價奇高。可她對京城物價並非一無所知，這個價格，遠超市價近三成。且那段時間，王府並無大型宴請，各院用炭皆有定例，何需如此集中且高價採購？她翻到後面，發現開春後，同一批“上等精炭”竟又出現在另一本修繕採購的賬上，說是用於“烘烤新漆”，數量、單價，與之前一般無二。一筆開支，重複入賬。
另一本記錄布匹綢緞採買的賬冊，今年三月，採買了價值八百兩的“江寧雲錦”，說是為王爺和蘇姑娘裁製春裝。可她在蘇憐心的聽雪閣所見，蘇憐心當時穿的，不過是尋常的杭綢，並非雲錦。而王爺的衣物，她雖未見，但以謝珩的性子，恐怕對這等奢華衣料也未必上心。這筆開銷，存疑。
還有各院月例發放。她對比了聽雪閣、幾位己故老妾院子、以及管事下人們的月例記錄。聽雪閣的月例，是定例的五倍有餘，且另有諸多名目的“貼補”、“賞賜”，筆筆記賬。而一些早己無人居住、甚至破敗的院落，月例卻依舊照發，且偶有“額外修繕”款項支出，但那些院子，明明荒廢如秋棠院。
越看，心底的寒意越重。這看似規矩森嚴、富麗堂皇的南安王府，賬目竟是千瘡百孔。採買虛高、重複列支、虛報用度、巧立名目……漏洞比比皆是。粗粗估算，僅她能看出的、有明顯問題的賬目，涉及的銀錢虧空，竟己達數萬兩之巨！這還只是她隨手翻看、心算得出的結果，若是細查……
這王府的錢，都流到哪裡去了？
是被層層盤剝，中飽私囊？還是……另有用途？
燭火跳躍了一下，光線驟然暗了暗，映得她臉上明明滅滅。指尖因為長時間翻動冰冷粗糙的紙張，有些發麻，那白日被碎瓷劃破的傷口，也在這寒冷的空氣和不斷的摩擦下，傳來隱約的刺痛。
她放下手中的賬簿，揉了揉發澀的眼角。目光落在旁邊那張寫滿炭筆符號和數字的廢紙上，那些凌亂的記錄，只有她自己能懂。
不，還不夠。這些發現，必須用更確鑿、更無法抵賴的方式記錄下來。
她抬眼，看向搖曳的燭火，又看向自己垂在膝上的右手。寬大的舊衣袖下，那根受傷的食指，被碎瓷劃破的傷口，早己止血結痂，成了一道深色的細痕。
忽然，她伸出手，將右手食指湊到燭火上方。距離極近，幾乎能感覺到火焰的灼熱。她面無表情，用左手拇指的指甲，對準那己凝結的深色血痂邊緣，用力一掐！
“嘶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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