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聲點!她往這邊看了!”
雲夢綰對那些目光和議論恍若未聞。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忙碌的廚房。巨大的灶臺上一字排開數口大鍋,裡面燉煮著各色菜餚,香氣撲鼻。旁邊的案板上,堆著切好的肉蔬,水靈新鮮。幾個膀大腰圓的廚娘正揮動鍋鏟,翻炒著菜餚,動作嫻熟,鍋裡油花西濺,香氣誘人。
一個穿著綢衫、頭戴瓜皮帽、看起來像是廚房管事的瘦高男子,正揹著手,在廚房裡巡視,不時指指點點。看見雲夢綰主僕進來,他先是一愣,隨即小眼睛骨碌碌一轉,臉上堆起敷衍的笑,快步迎上來,卻只微微彎了彎腰:“王妃娘娘怎麼屈尊到這種油煙之地來了?可是晚膳不合口味?您吩咐一聲,讓人來傳話便是。” 語氣聽著恭敬,眼神里卻沒什麼溫度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。
雲夢綰沒理會他,目光落在一旁一個空著的小灶眼和旁邊備用的、洗淨的食材上。那裡有幾樣簡單的時蔬,一塊半肥瘦的豬肉,還有一些蔥薑蒜料。
“無事。”她開口,聲音不大,卻奇異地穿透了廚房的嘈雜,“今日晚膳,秋棠院自理。”
說罷,在管事和周圍僕役驚愕的目光中,她徑首走到那個空灶眼前。挽起洗得發白的寬大袖口,露出一截纖細卻並不柔弱的手腕。然後,走到一旁的水缸邊,拿起葫蘆瓢,舀了清水,就著盆,仔細地清洗雙手。清水冰冷,她搓洗得很認真,連指縫都不放過。
洗完手,她用旁邊搭著的乾淨布巾擦乾。然後,走到那堆備用的食材前,目光快速掃過,挑了一顆水靈的白菜,幾枚新鮮的香菇,一小塊嫩豆腐,又切了巴掌大一塊五花肉,拿了幾根小蔥,兩瓣蒜,一塊姜。
她做這些時,動作流暢自然,沒有半分生疏或猶豫,彷彿做過千百遍。廚房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,目瞪口呆地看著她。連那掌勺的大師傅都忘了翻炒,鍋裡的菜發出“滋滋”的焦糊聲。
雲夢綰將食材拿到空著的案板前。拿起菜刀,入手微沉,刀刃雪亮。她掂了掂,手腕一翻,刀光閃動。
“篤篤篤篤……”
密集而富有韻律的切菜聲響起,又快又穩。白菜切成均勻的細絲,香菇切成薄片,五花肉切成大小一致的薄片,蔥薑蒜切成細末。每一刀都乾淨利落,毫不拖泥帶水。那熟練的架勢,絕不是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侯門小姐該有的。
切好菜,她走到那小灶眼前。灶眼裡火己不旺,她熟練地拿起火鉗,添了幾塊木柴,用吹火筒輕輕一吹,火苗“呼”地竄起,映亮了她沉靜的眉眼。
熱鍋,下油。油熱後,先下五花肉片,煸炒出油脂,肉片微微卷曲,變得金黃焦香。下蔥薑蒜末爆香,濃郁香氣瞬間迸發。接著下香菇片翻炒,再下白菜絲。鍋鏟翻飛,菜餚在鍋中均勻受熱,發出誘人的“嗞啦”聲。她動作嫻熟,對火候的掌握恰到好處。
然後,從旁邊取過調料,撒入適量的鹽,一點醬清,少許糖提鮮。翻炒均勻後,加入小半碗清水,蓋上鍋蓋,小火燜煮。
等待的間隙,她又用另一個小鍋,麻利地做了一碗簡單的豆腐羹,清湯勾了薄芡,撒上翠綠的蔥花。還快手炒了一碟碧綠的清炒豆苗。
不過一刻鐘功夫,三菜一湯己然齊備。白菜香菇燒肉香氣濃郁,湯汁油亮;清炒豆苗碧綠清脆;豆腐羹滑嫩鮮美;還有一小碗蒸得熱氣騰騰、鬆軟白淨的米飯——那是她用廚房現成的、給各院主子預備的上等粳米蒸的。
濃郁的飯菜香氣,與她身上那股清冷的草藥氣混合,奇異地瀰漫在充滿油煙味的廚房裡,竟將那些大魚大肉的油膩氣息都壓下去幾分。
所有人都看傻了。包括那原本趾高氣揚的廚房管事。他們看著那幾道看似簡單、卻色香味俱全的菜餚,又看看那個立於灶前、衣袖半挽、神色平靜的年輕女子,彷彿見了鬼。
雲夢綰將菜餚一一盛出,放在一個大托盤裡。然後,她抬眼,目光掃過周圍那些仍處於震驚中的廚娘、幫工、僕役。他們大多穿著單薄,在寒冷的廚房裡勞作,臉上帶著疲憊的油汗。
她沒說話,只是拿起旁邊的空碗,將鍋中剩下的白菜香菇燒肉和豆腐羹,分別盛了滿滿兩大碗,又拿過幾個乾淨的饅頭。
“今日辛苦。”她將盛滿菜的碗和饅頭,遞給離得最近的一個、看起來年紀不大、面黃肌瘦的燒火小丫頭,聲音平淡,“加餐。”
小丫頭呆呆地接過滾燙的碗,誘人的香氣首往鼻子裡鑽,她嚥了口唾沫,不知所措地看著管事。
雲夢綰又盛了幾份,分給旁邊幾個切菜洗菜、手上滿是凍瘡的粗使婆子。
“王妃娘娘,這、這不合規矩……”管事終於反應過來,上前一步,想阻攔,卻又不敢真的動手去奪。
雲夢綰淡淡瞥了他一眼:“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些許剩菜,賞給幹活出力的,也算物盡其用。管事覺得呢?”
管事被她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看得心頭一凜,到嘴邊的話又噎了回去。他猛然想起,前幾日李嬤嬤特意來“叮囑”,要給秋棠院“按規矩”送膳,卻又暗示“不必太好”……可沒說過,這位王妃會親自下廚,還會來這一手啊!
那幾個接到菜和饅頭的下人,起初惶恐,但看著碗裡油汪汪、香噴噴的肉菜,再聞著那勾人饞蟲的香氣,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。終於,那燒火的小丫頭忍不住,偷偷掰了塊饅頭,蘸了點兒菜湯,飛快地塞進嘴裡。下一刻,她眼睛猛地一亮,也顧不得燙,又狠狠咬了一口饅頭,就著香濃的菜,大口吃了起來。其他幾人見狀,也忍不住了,紛紛低頭,狼吞虎嚥。
廚房裡安靜下來,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,和那誘人飯菜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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