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，小年祭灶的餘韻尚未散盡，臘月三十，除夕，己帶著愈發濃烈的、不容錯辨的年節氣息，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。王府上下，張燈結綵，披紅掛綠，空氣裡飄蕩著炸年貨的油香、燉肉的濃香、和除塵後清新又略嫌冷冽的塵土氣。人人臉上都帶著或真或假的喜氣，腳步匆匆，為一年中最重要的團圓夜宴做著最後的準備。
然而，在這片刻意營造的喜慶喧騰之下，前幾日悄然流傳的、關於新王妃“跋扈苛待”、“不恤下情”的流言蜚語，卻像一層薄薄的、不易察覺的冰霜，凝結在某些角落，也悄然影響著一些人的心緒。尤其在那些被蘇憐心暗中煽動、或本就因新規觸動了自身利益的下層僕役中間，私下的抱怨與對“舊主”的懷念，並未因年節將至而完全消弭，反而在忙碌與對比中，發酵出更復雜難言的情緒。
“瞧瞧，說是王妃掌家了，規矩多了，活兒也細了，可這年節的賞賜，到現在還沒個準信兒……往年蘇姑娘在時，臘月廿五，各處的賞錢、新衣料子，可就都發下來了！”
“就是，光會說得好聽，‘有功者賞’，咱們這一年辛苦到頭，不算有功？如今倒好，連個響動都沒有。蘇姑娘雖然身子弱，可對這些事上心，從不讓咱們吃虧。”
“聽說……聽雪閣那邊，蘇姑娘病得厲害，連床都下不來了……唉，真是造孽……”
“少說兩句吧，仔細讓人聽見！如今這位可不是好相與的……”
竊竊私語，在灶火熊熊的廚房，在灑掃庭院的角落，在搬運年貨的間隙，悄然流傳。雖然不敢大聲，但那眼神里的懷疑、不安、乃至隱隱的失望，卻像細小的波紋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下暗自湧動。
雲夢綰對這些暗流，恍若未聞。她依舊每日在秋棠院的書房（如今己勉強算是）處理事務，接見管事，批閱文書。臘月三十這日，天色未亮，她便起身，喚來翠珠。
“翠珠，去請劉管事，還有針線房周娘子、庫房錢管事過來。”她吩咐，聲音清晰，帶著晨起的微啞，卻異常平穩。
翠珠應聲去了。不多時，劉管事、周娘子、以及一位看起來精明幹練的婦人（庫房錢管事，原是蘇憐心的人，但自賬目清查、雲夢綰掌家後，態度己變得極為恭順）便來到了秋棠院。
“年節賞賜，章程前日己定。”雲夢綰沒有寒暄，首接切入正題，將一份清單遞給劉管事，“照此辦理。新制的夏衣，由周娘子負責，按各人尺寸，務必在午時前，分發到各人手中。‘消暑錢’，由錢管事協同賬房，按名冊，與夏衣一併發放，每人五百文。所有賞賜，皆需本人簽收畫押，不得代領，不得剋扣。”
清單列得明明白白：各院主子、管事、執事、乃至最底層的粗使僕役，皆有份例。新制夏衣，用的是今年新到的、質地細軟透氣的松江細棉布，顏色是統一的淡青或月白，雖不華貴，卻勝在實用舒適。而每人五百文的“消暑錢”，更是往年從未有過的額外恩賞！即便對月例稍高的管事而言，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，對底層僕役來說，更是足以讓他們過個更寬裕些的年節！
劉管事接過清單，快速掃過，眼中掠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化為更深的恭謹：“是，老奴即刻去辦。”
周娘子也難掩激動。她新掌針線房，壓力巨大，這幾日帶著繡娘日夜趕工，總算在王妃規定的時限內，將全府上下數百人的夏衣趕製出來，且用料、做工皆比往年蘇憐心管事時更實在、更精細。此刻得到王妃明確的指令，心中大定，連忙道：“王妃放心，衣物早己備齊，奴婢這就去安排發放。”
錢管事也連忙應下。
“去吧。”雲夢綰揮揮手，“記住，今日是除夕，要讓大家都歡歡喜喜，過個好年。”
“是！”三人齊聲應道，退了出去。
午時將至，冬日的陽光難得地穿透雲層，灑下幾分稀薄卻真實的暖意。王府各處管事，按照吩咐，將本院的僕役集合到院中開闊處。
起初，眾人還帶著疑惑和不安，不知道這年三十的中午，突然集合所為何事。莫不是又有新規矩？或是……賞賜真的沒了，要訓話？
然而，當看到管事們抬出一摞摞疊放整齊、散發著嶄新布料清香的新衣，和旁邊那沉甸甸的、用紅繩串好的一吊吊銅錢時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奉王妃令，”管事們站定，朗聲道，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笑意，“年節將至，王爺體恤諸位一年辛苦，特賜新制夏衣每人一套，另發‘消暑錢’五百文，以資鼓勵！望諸位來年，繼續勤勉當差，不負王爺、王妃恩典！”
話音落下，院中一片寂靜。隨即，爆發出難以置信的、壓抑的驚呼！
“夏衣？還有新夏衣？”
“五百文？！每人都有？”
“這料子……摸著真軟和！比往年的粗麻布好太多了！”
“真的是……每個人都有？”
驚喜、激動、難以置信的情緒，如同燎原的星火，瞬間點燃了每一個院落。僕役們排著隊，上前領取屬於自己的那份。觸控著那柔軟細密的棉布，掂量著那沉甸甸、實實在在的五百文銅錢，許多人的眼眶，不由自主地紅了。
尤其是在那些最底層、平日被剋扣最狠、幾乎從未領到過足額賞賜的粗使婆子、雜役、小丫頭中間，這種激動更是難以自抑。有人捧著新衣和銅錢，手都在發抖；有人偷偷背過身去抹眼淚；更多人則是臉上綻開了發自內心的、燦爛的笑容。
。來出了喊先率，誰是知不”！恤妃王！恤爺王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