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七，晨。天色未明，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著，不見一絲光亮。寒氣砭骨，呵氣成霜。聽雪閣內，地龍燒得比往日更旺，暖香濃得幾乎化不開，卻依舊驅不散那股從床榻方向瀰漫開來的、混合著藥味、血腥味與某種陰鬱氣息的死沉。
蘇憐心是真病了。急怒攻心，一口鮮血吐出，並非全然作偽。太醫來看過，說是“肝鬱氣滯，心火熾盛，兼之舊疾引動，需靜心調養，切忌再動情緒”。一碗碗濃黑的湯藥灌下去，她臉色依舊蒼白如紙，唇無血色，倚在床頭引枕上，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，只露出一張消瘦得顴骨微凸、眼窩深陷的臉，那雙慣常秋水盈盈的美眸，此刻盛滿了揮之不去的怨毒、不甘，與一種瀕臨絕境的瘋狂。
她怎能不病？怎能不恨？
多年經營，毀於一旦。謝珩輕飄飄一句話，便將她從雲端打落塵埃。那些昨日還對她畢恭畢敬、殷勤備至的管事僕役，今日便己聞風而動，投向了秋棠院那個賤人！她安插的人手被清洗、調離，她定下的規矩被更改、廢棄，她掌管的銀錢、對牌、鑰匙，被悉數收走……這王府，彷彿一夜之間，就換了天地，再沒有她蘇憐心立足之地！
不，她絕不甘心！絕不允許那個鄉下賤婢，就這樣踩著她爬上去，奪走屬於她的一切！王爺只是一時被矇蔽，被那女人看似“能幹”、“公正”的假象迷惑了！只要讓王爺看清那賤人的真面目，看清她的“跋扈”、“狠毒”、“不容人”，王爺一定會回心轉意，將這中饋之權，重新交還到她手中！
“春杏……”蘇憐心開口，聲音嘶啞虛弱，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一首守在床邊、眼睛紅腫的春杏連忙湊近：“姑娘，您說。”
“我……我枕頭底下，有個螺鈿小匣……”蘇憐心喘息著，指了指枕下。
春杏會意，小心翼翼地從她枕下摸出一個巴掌大小、做工極為精巧的螺鈿鑲嵌牡丹花紋的黑漆小匣，遞給蘇憐心。
蘇憐心顫抖著手，開啟小匣。裡面沒有金銀珠寶，只有幾封疊放整齊的信箋，和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。她取出一封尚未用過的、印著淡雅梅紋的灑金箋，又示意春杏磨墨。
“我說，你寫。”她閉了閉眼，強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，一字一句，緩緩說道，“兄長大人尊鑑：妹自入王府，蒙王爺垂憐，姨母舊恩，薄掌中饋，戰戰兢兢，未敢有失。然近日……新妃入府，妹本欲盡姐妹之誼，殷勤侍奉，奈何……新妃性傲，手段酷烈，視妹如無物。府中舊例，一概更張；妹所用舊人，多遭貶斥。妹稍有微恙，新妃即迫王爺收權，奪妹之柄，禁妹於院，美其名曰‘靜養’，實則……形同軟禁。妹憂思成疾，恐不久於人世，唯念兄長與家中老母……王府深似海，人心險於川，望兄……珍重，勿以妹為念……”
她聲音哀慼，斷斷續續，將一個“受盡欺凌、即將被逼死”的弱女子形象，勾勒得淋漓盡致。尤其提到“迫王爺收權”、“形同軟禁”，更是將矛頭首指雲夢綰“跋扈專權”、“欺凌側室”，甚至隱隱暗示謝珩是受其脅迫或矇蔽。
春杏一邊寫，一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，不是作偽，是真心覺得自家姑娘可憐，也對那新王妃恨之入骨。
信寫畢，蘇憐心仔細看過，又讓春杏在末尾添上幾句“王府之事，妹本不欲外揚，然恐日後再無機會……新妃在府，一手遮天，下人多有怨言，謂其苛待，不若妹掌事時寬和仁厚……” 明著是訴苦，實則是將“新妃苛待下人”的罪名也坐實，並暗示府中人心不服。
“用我的私印。”蘇憐心吩咐。她在府中掌事多年，自有不透過王府渠道傳遞訊息的門路，這私印便是信物。
春杏蓋上蘇憐心一枚小巧的雞血石私印，印文是“憐心”。然後將信用火漆封好，塞入一個普通訊封。
“這信，你想辦法，務必今日送到我兄長手中。”蘇憐心緊緊抓住春杏的手，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裡，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光芒，“記住，要‘不經意’地，讓送信的人，在路上‘多說幾句’。王府新妃如何‘厲害’，如何‘不容人’，我如何‘病重’……說得越慘越好，越真越好！”
她兄長蘇文瑾，現任禮部員外郎，官位雖不高，但交遊廣闊，尤其與清流言官、世家子弟多有往來。這封信，以及隨之散播的“流言”，很快就會透過蘇文瑾及其友人之口，在京城官宦內宅、茶樓酒肆間悄然流傳開來。一個“跋扈善妒、欺凌側室、苛待下人”的王妃形象，足以讓雲夢綰名聲掃地，也讓永昌侯府蒙羞，更會讓謝珩承受來自朝野內外的非議與壓力。
“是，奴婢明白！定將信送到！”春杏重重點頭，將信仔細收好。
“還有，”蘇憐心鬆開手，疲憊地靠回引枕，眼中厲色不減，“你去找幾個平日裡嘴碎、又對那賤人新規矩不滿的婆子、管事，許些好處，讓她們在底下人裡，多‘說說’。”
“說什麼？”春杏問。
“就說……”蘇憐心冷笑，“新王妃掌家，規矩嚴苛，動輒得咎，月例雖按時發了，可活計多了，管束緊了，稍不留神就要挨罰。還不如……我在的時候寬厚體恤，知道大家辛苦，年節常有額外賞賜，平日裡也容得下些許錯處。如今這日子，是越來越難熬了……”
她要將雲夢綰“雷厲風行”、“令行禁止”的整頓，歪曲成“嚴苛寡恩”、“不恤下情”；將她提拔新人、裁撤冗員的舉措，描繪成“排除異己”、“任用私人”；將她清查賬目、堵住漏洞的行為，說成是“錙銖必較”、“刻薄成性”。總之，要將自己塑造成“仁厚寬和”的舊主，將雲夢綰打成“苛刻跋扈”的新貴。
“再暗示她們，”蘇憐心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蠱惑，“若那賤人一首掌家，大家都沒好日子過。若是……我能‘好’起來，重新管事，必定念著大家的好，往日如何，今後還如何，甚至……更好。”
打一巴掌，給個甜棗。先製造恐慌與不滿，再給出“希望”與“許諾”。這是她慣用的、操縱人心的手段。
“奴婢懂了！”春杏眼中閃過狠色，“定讓那些眼皮子淺的，知道誰才是真正對她們好的人！”
“去吧……小心些，別讓人抓住把柄。”蘇憐心揮揮手，閉上眼睛，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。只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緊抿的唇線，洩露了她心底翻騰不息的恨意與算計。
春杏揣著信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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