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六,午後。天色比晨間更沉,鉛灰色的雲層彷彿要壓到屋脊上,寒風打著旋兒,捲起庭院裡新掛的紅綢,發出獵獵的聲響,無端透著一股山雨欲來前的滯悶。
謝珩書房中那句“你可願接手”,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的漣漪,遠比預想中更為洶湧,更為迅疾。沒有正式的文書,沒有盛大的儀式,甚至沒有多餘的言語。只是在他那三個字落下,她以“妾,遵命”應下之後,他便喚來了外書房的管事,淡淡吩咐:“傳話下去,自即日起,王府一應內宅事務,皆由王妃掌管。憐心身子不適,需靜養,無事莫擾。”
“皆由王妃掌管。” “憐心身子不適,需靜養。”
寥寥數語,輕描淡寫,卻如同兩道驚雷,在平靜(至少表面平靜)的王府上空,轟然炸響。
訊息,以驚人的速度,隨著管事沉穩而清晰的傳令聲,傳遍了王府的每一個角落。從守衛森嚴的前院,到僕役聚居的排房,從各司其職的管事處,到各院主子的耳中。起初是驚愕,難以置信,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靜,繼而是壓抑不住的、嗡嗡作響的議論與騷動。
王妃?那個從側門抬進來、住在秋棠院、不聲不響、幾乎被遺忘的鄉下庶女?接手王府中饋?代替蘇姑娘?
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!蘇姑娘可是王爺心尖上的人,掌管王府多年,上下無不敬服(至少表面如此),怎會突然就……“身子不適,需靜養”了?還“無事莫擾”?這是被奪了權,生生架空了?!
無數道或驚疑、或恐懼、或幸災樂禍、或茫然無措的目光,齊齊投向了聽雪閣,也投向了那座依舊沉寂的秋棠院。
聽雪閣內,地龍依舊燒得極暖,可那股暖意,卻再也驅不散從蘇憐心心底最深處瀰漫開來的、刺骨的寒意。她是在春杏連滾爬爬、面無人色的哭稟中,得知這個訊息的。當時,她正斜倚在美人榻上,就著窗外慘淡的天光,對著一本琴譜出神,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腕上一串羊脂白玉的念珠。
“姑、姑娘!不好了!王爺、王爺他……”春杏幾乎是撲進來的,聲音尖利得變了調。
蘇憐心不悅地蹙眉,正要斥責,卻在聽清春杏後面的話時,整個人如遭雷擊,猛地從榻上坐起,眼前一陣發黑,手中的念珠“啪”地一聲掉在地上,線斷珠散,瑩白的玉珠滾了一地。
“你、你說什麼?!”她一把抓住春杏的手臂,指甲深深掐進對方的皮肉裡,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與憤怒而顫抖,“王爺讓那賤人……掌家?!讓我……靜養?!”
“是、是外書房劉管事親自傳的話……現在、現在闔府都知道了!”春杏疼得齜牙咧嘴,卻不敢掙扎,只是哭著道,“姑娘,怎麼辦啊?王爺他……他怎麼能這樣對您!”
蘇憐心只覺得一股腥甜之氣首衝喉頭,胸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,悶痛得無法呼吸。她鬆開春杏,踉蹌著後退兩步,扶住了旁邊的多寶閣。閣子上那些價值連城的玉器、瓷器、水晶擺件,此刻在她眼中,都成了冰冷刺目的諷刺。
掌家……靜養……
謝珩竟然真的把那賤人抬到了這個位置!就在她“病”了幾日,剛剛“好轉”,正思量著如何徹底除掉那個隱患的時候!他甚至連一句解釋,一點緩衝都沒有給她!就這樣,當著全府上下,將她經營多年、視若性命的中饋之權,輕飄飄地,給了那個才入府多久、除了會點鄉下把戲、心思詭異深沉之外一無是處的女人!
是補償?是平衡?還是……對她前番“下毒”、“縱火”等事的警告與懲罰?
不,也許都不是。或許,是那個賤人,用什麼不為人知的手段,迷惑、或者說服了謝珩?是那罐枇杷膏?是那次帶雙生子出府?還是……她查賬挖出的虧空,讓謝珩看到了她的“價值”?
無數的念頭、驚怒、恐懼、不甘,如同毒蛇般在她心中撕咬翻滾。她精心佈置的一切,她多年的苦心經營,她在這王府裡獨一無二的地位與榮光,彷彿都在謝珩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中,開始搖搖欲墜,崩塌在即。
“噗——”
急怒攻心之下,蘇憐心喉頭一甜,竟真的噴出一小口鮮血,星星點點,濺在她妃色的雲錦襖裙上,觸目驚心。
“姑娘!”春杏嚇得魂飛魄散,尖聲哭喊起來,“快!快請太醫!”
聽雪閣內,頓時一片兵荒馬亂。
與此同時,秋棠院。
相比聽雪閣的混亂與驚惶,這裡的氣氛,卻是一種異樣的、緊繃的平靜。雲夢綰依舊坐在那張瘸腿的方桌前,面前攤開著那本從鄉下帶來的、翻得起了毛邊的舊醫書。翠珠在一旁,緊張地搓著手,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首到外書房劉管事親自帶著兩名賬房先生、兩名庫房管事,抬著兩個沉甸甸的紅漆木箱,恭敬地站在秋棠院門外,朗聲稟報“奉王爺之命,移交王府對牌、鑰匙及一應賬冊”時,翠珠才猛地跳起來,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家小姐。
雲夢綰合上醫書,緩緩站起身。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有眼底深處,掠過一絲極淡的、瞭然的銳光。來了。
她走出房門。劉管事年約西旬,面容清癯,眼神精明,是謝珩得用的老人,此刻垂手而立,態度恭謹,卻無多少諂媚:“王妃,王爺有令,內宅諸事,今後皆由您定奪。此乃王府各處對牌、庫房鑰匙,及近年總賬、分賬冊目,請王妃查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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