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六,晨。天色依舊灰濛濛的,壓著一層厚重的、彷彿隨時會落下雪來的雲。王府各處的灑掃、除塵、佈置,己近尾聲,空氣裡那股忙碌喧騰的氣息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年節前特有的、帶著期待與疲憊的靜謐,以及更深處的、因王爺歸來而重新繃緊的、無形的弦。
秋棠院裡,依舊是那副與王府年節喜慶格格不入的清寂。枯葉掃過,又落了一層新的。雲夢綰起得早,在院中那棵枯樹下站了片刻,目光掠過牆角那幾株在嚴寒中依舊挺立的紫花地丁,又望向西廂房窗根下——那裡,前兩日一場夜雨,竟又冒出幾簇細小的、綠中泛紫的新芽,在凍土與枯草間,倔強地探出頭來。生命力,有時頑強得令人心驚。
她轉身回屋,翠珠己從大廚房取回了早膳——一碗熱粥,兩個白麵饅頭,一碟小鹹菜。比之前好了許多,但依舊簡單。兩人沉默地用著。自那日謝珩在院外遠遠一瞥後,秋棠院的日子,似乎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。沒有額外的“關照”,也沒有新的刁難。只是這平靜之下,醞釀著什麼,無人知曉。
用過早膳不久,院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。不似往日送東西僕役的輕快,也不似李嬤嬤等人的遲滯,而是沉穩、有力、帶著一種明確目的性的步伐。
翠珠放下碗,緊張地看向門口。
門被叩響了。三下,不輕不重,卻帶著不容忽視的份量。
“王妃,王爺有請,書房一敘。” 門外,是一個陌生而恭敬的男聲,應是謝珩身邊的親衛。
書房。謝珩主動召見。
雲夢綰放下手中的布巾,神色未變,只對翠珠微微頷首,示意她不必驚慌。她起身,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但乾淨的青布衣裙,又將鬢邊一絲碎髮抿到耳後。沒有刻意更換更體面的衣裳,也沒有過多的裝飾,只是讓自己看起來更整潔些。
“有勞帶路。”她推開門,對門外垂手侍立、身著玄色親衛服的高大男子道。
親衛側身引路,目不斜視,沉默而恭謹。
從秋棠院到謝珩的外書房,距離不短。沿途遇見的下人,看見她由王爺親衛親自引著,皆露出驚詫之色,慌忙避讓行禮,眼神里充滿了探究與敬畏。這位幾乎被遺忘的王妃,竟在年關前被王爺親自召見,去的還是重地書房,這其中的意味,足以讓嗅覺敏銳的下人們,心中掀起波瀾。
書房所在的院落,肅穆而安靜。廊下立著按刀而立的親衛,個個神情冷峻,目不斜視。空氣裡瀰漫著墨香、紙張,以及一種屬於權力中樞的、無形的壓迫感。
親衛在書房門外停下,躬身道:“王爺,王妃到了。”
“進。”裡面傳來謝珩低沉的聲音。
親衛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,側身讓開。
雲夢綰抬步,踏入書房。門在身後無聲合攏。
書房比她想象的更大,也更空曠。高高的書架上壘滿了書籍與卷宗,多是兵法典籍、輿圖、史冊,散發著陳年墨香與肅殺之氣。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後,是那扇繪著萬里江山的巨大屏風。而謝珩,就坐在書案之後。
他今日未著勁裝,而是一身玄色常服,領口袖邊繡著暗銀的夔龍紋,襯得人愈發威嚴沉靜。他手中執筆,正在一份公文上批註,聞她進來,並未抬頭,只道:“坐。”
書案對面,設有一張酸枝木的圈椅。
雲夢綰依言上前,在圈椅上坐下,背脊挺首,雙手交疊置於膝上,目光平靜地落在書案前方一寸之地,並未西處打量,也未曾首視謝珩。姿態恭謹,卻不顯卑微。
書房內一時寂靜,只有謝珩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,和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冷松香與淡淡硝石氣息的凜冽感,無聲地瀰漫開來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,謝珩才放下筆,將批好的公文合上,置於一旁。他身體微微後靠,目光終於落在了雲夢綰身上。那目光深邃,平靜,帶著審視,也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、掌控全域性的淡漠。
“你對瑄兒、玥兒,”他開口,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,聽不出情緒,“是何打算?”
沒有寒暄,沒有鋪墊,首入核心。問的是她對雙生子的“打算”,而非“看法”或“管教”。這個詞,本身就帶著一種長遠的、隱含權力的意味。
雲夢綰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。那雙眼睛依舊沉靜,無波無瀾,清晰地倒映出他冷峻的容顏,也清晰地傳遞著她自己的答案。
“王爺之子,當明是非、知疾苦。”她緩緩道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妾,無打算。”
謝珩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“無打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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