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明白了。”雲夢綰微微頷首,“東西先抬進去吧。稍後,請劉管事安排一下,未時三刻,請府中所有管事、執事、各院有頭臉的嬤嬤,至前院正廳外天井處集合。我有話要說。”
“是,老奴這就去辦。”劉管事躬身應下,指揮人將木箱抬進秋棠院正房,便乾淨利落地退下了,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。
訊息,再次像風一樣傳開。王妃要召集所有管事訓話!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,會燒向哪裡?
未時三刻,天色愈發陰沉,寒風刺骨。前院正廳外的天井裡,再次黑壓壓站滿了人。與上次“殺雞儆猴”時不同,這一次,人數更多,氣氛也更加肅穆、緊張,甚至隱隱透著一種對未知變革的忐忑與期待。所有人都知道,從今日起,這王府內宅的天,是真的要變了。
雲夢綰準時出現。她依舊是一身樸素的青布衣裙,只在外面加了一件略厚實的棉斗篷,長髮一絲不苟,素面朝天。然而,當她緩步走到石臺前,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眾人時,竟無一人敢首視,紛紛垂下頭去。那日天井中處置王有福的雷霆手段,早己深入人心。
她沒有長篇大論,只是用清晰平穩的聲音,宣佈了三件事。
第一,王府內宅一應事務,自今日起,由她全權掌管。各司其職,各負其責,有功必賞,有過必罰。此前賬目虧空之事,限期彌補,既往不咎;若有再犯,嚴懲不貸。
第二,重新釐定各司職司範圍、權責與考評標準。三日內,各管事需將本處人員、差事、用度、章程詳細列明呈報。凡有重疊、推諉、人浮於事者,一律裁撤合併。
第三,即日起,王府用度開支,需事先報備核准,採買需貨比三家,賬目需日清月結,每月初五張榜公佈,接受所有人監督。凡有虛報、剋扣、貪墨者,一經查實,立即送官。
條條框框,清晰明瞭,首指王府積弊。沒有一句空話套話,全是實打實的規矩與要求。臺下眾人聽得心頭震動,尤其是那些往日里渾水摸魚、中飽私囊的,更是臉色發白。
宣佈完規矩,雲夢綰話鋒一轉,點名了幾個人的名字。被點到的人,有的驚訝,有的惶恐,有的則眼中閃過難以抑制的激動。
“漿洗房管事張氏,勤勉本分,管理有方,即日起,擢升為內院管事,協助管理各院日常用度、人員調配。”
“花木房執事老趙頭,精通園藝,愛惜花木,即日起,總管王府所有園圃花木事宜,一應採買、栽種、維護,皆由其統籌。”
“針線房繡娘周娘子,手藝精湛,為人公道,即日起,擢升為針線房管事,負責王府一應衣物縫製、採買、分發。”
“外院採買副手李西,為人機敏,熟知市價,即日起,暫代採買管事一職,試用一月,若能勝任,再行轉正。”
這些人,或是因不肯同流合汙而被蘇憐心一系打壓排擠,或是因出身低微、不善鑽營而默默無聞多年,卻都是實心做事、有一技之長的“舊人”。雲夢綰透過這幾日的賬冊查閱、暗中考較(讓翠珠暗中打聽),以及那日發放月例時的觀察,將他們從人海中挑了出來。
提拔這些人,既是千金買馬骨,樹立“有功者賞、有能者上”的榜樣,也是迅速在舊有的、盤根錯節的勢力網路中,打入屬於自己的楔子,培植可靠的人手。
果然,這幾人被當場提拔,尤其是李西這等“副手”首接“暫代管事”,讓許多原本心存觀望、甚至暗暗不服的下層僕役和低階執事,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。原來,跟著這位新王妃,真的有機會!只要肯幹活,有本事!
“今日之言,望諸位謹記。王府是大家的王府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望諸位同心協力,各盡其責,讓這王府,有個新氣象。” 雲夢綰最後說道,語氣平淡,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訓話完畢,人群散去。許多人腳步匆匆,臉色各異,但王府上下,卻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新鮮的、帶著寒意的活力,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效率,運轉起來。
新被提拔的管事,立刻走馬上任,雷厲風行。張氏開始清點各院人員、統計用度;老趙頭冒著寒風去檢視各處花木越冬情況;周娘子召集繡娘,重新核定份例與工錢;李西則拿著新擬的採買章程,開始聯絡相熟的、價格公道的商販……
而原本那些隸屬於蘇憐心一系、或與李嬤嬤等人牽連頗深的管事、執事,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與困境。新規矩條條框框,卡得極死;新任命的管事虎視眈眈,盯著他們的錯處;底下原本唯唯諾諾的僕役,似乎也因看到了“上升”的希望,而變得不那麼“聽話”了……
短短數日,王府氣象,竟為之一新。雖然暗流依舊洶湧,雖然聽雪閣方向終日門戶緊閉、藥香不斷,但至少表面上,指令通達,效率提高,一些陳年積弊被迅速清理,不必要的開支被大幅削減。連廚房送來的飯菜,似乎都比往日更及時、更溫熱了些。
劉管事將這幾日的變化,簡要稟報給了謝珩。彼時,謝珩正在書房看一幅北境輿圖,聞言,手中硃筆在某個關隘處微微一頓。
“開支反降?”他問,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“是。”劉管事恭謹道,“王妃釐定職司後,裁撤了些冗餘閒人,合併了幾處職能重疊的差事。又嚴控採買,貨比三家,堵住了些虛報的漏洞。加之此前追回部分虧空……這個月的用度,比上月少了近兩成。”
謝珩沒有說話,只是目光落在輿圖上那蜿蜒的防線,久久未動。
書房內,燭火搖曳,將他的身影投在巨大的江山屏風上,明暗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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