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不是？採買上的李西，以前就是個跑腿的副手，現在可威風了！拿著雞毛當令箭，這也不合規矩，那也超了用度，卡得死死的！往年這時候，咱們多少能得點油水，今年？哼！”
“還是蘇姑娘在的時候好啊，寬厚，體諒咱們辛苦，年節賞賜也豐厚。如今這位……規矩多，活兒多，賞錢？想都別想！不罰你就是好的了！”
“小聲點！讓人聽見，仔細你的皮！”
“聽見就聽見！我說的不是實話？王妃再厲害，還能把咱們都打發了？這王府上下，多少人念著蘇姑娘的好呢！”
“就是，蘇姑娘待人溫和，從不為難咱們。哪像現在，動不動就‘按規矩辦’，冷冰冰的，沒點人情味。”
“我聽說啊，蘇姑娘病得重，就是被氣的！王妃搶了她的權，還不許人探視，這不是逼人去死嗎？”
“真是造孽啊……”
這些私語，如同地底暗河，在王府各處悄然流淌。雖然暫時還翻不起大浪，卻己讓許多原本因新規而心生希望、或因被提拔而幹勁十足的人，感到了無形的壓力與隱隱的不安。人心，開始浮動。
訊息，自然一絲不落地，彙集到了雲夢綰耳中。是劉管事私下稟報的，也夾雜著翠珠從各處聽來的零星議論。
秋棠院裡，炭火盆燒得正旺——這是雲夢綰掌家後，按例撥過來的份例，雖不多，但足以驅散屋裡的寒意。她正坐在案前，核對著一份新擬的、關於年節賞賜發放的章程。聽到劉管事的回稟，她手中的硃筆，在“各院管事額外賞銀一兩”上，微微一頓。
劉管事垂手立在一旁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：“王妃，流言雖不足懼，然三人成虎，眾口鑠金。長此以往，恐於王妃聲譽、於王府安寧不利。是否……需加以制止，或澄清一二？”
雲夢綰放下硃筆，拿起旁邊溫著的粗陶茶杯，淺淺啜了一口。茶是普通的陳年普洱，味道濃釅苦澀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，彷彿聽到的，不過是“今日天氣轉陰”之類的閒話。
“流言止於智者，亦止於行者。”她緩緩開口，聲音平靜無波，“蘇姑娘病中思慮過甚，有些誤會，也是常情。至於底下人有些議論……” 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上，唇角幾不可察地，向上彎起一個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
那笑容很淺，轉瞬即逝，卻讓一旁的劉管事心頭莫名一凜。
“由他們說去。”雲夢綰收回目光，重新拿起硃筆，在那份章程上，利落地批下一個“準”字，語氣淡然，彷彿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，“路遙知馬力，日久見人心。王府好不好，日子順不順，不是靠嘴上說的。”
她將批好的章程遞給劉管事：“按此辦理，年節賞賜，務必在祭灶前發放到位。凡勤勉有功者，名單所列，賞銀加倍。”
“是。”劉管事雙手接過，心中那點因流言而起的忐忑，不知怎的，竟因她這平靜到近乎漠然的態度，而奇異地安定了些許。
“還有，”雲夢綰補充道，“告訴各處管事，差事辦得好，賞；搬弄是非，懈怠誤事，罰。我眼中，只有規矩，只有結果。其他的，一概不論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劉管事躬身退下。
書房內，重歸寂靜。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，和窗外愈發凜冽的風聲。
翠珠忍不住，小聲道：“小姐，那些人……太可惡了！明明是他們自己手腳不乾淨，被查了，被罰了，就到處亂嚼舌根！還有蘇姑娘，她怎麼能這樣汙衊您！”
雲夢綰拿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苦澀的茶湯滑過喉嚨，帶來一絲清明的涼意。
“狗急跳牆，困獸猶鬥。”她淡淡道，目光落在案頭那盞跳躍的燭火上，火光在她沉靜的眸中明明滅滅，“她越是如此，越是說明，她己無計可施，只能靠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，做最後的掙扎。”
“那咱們就不管了嗎？”翠珠還是氣不過。
“管？”雲夢綰輕輕放下茶杯，發出一聲輕微的“叮”，“為何要管？她散播流言，是想亂我心神，毀我名聲，讓王爺厭棄，讓下人離心。我若此時大動干戈，嚴查厲罰，豈不正中她下懷，坐實了‘苛刻跋扈’之名？也顯得我心虛氣短，沉不住氣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窗外，天色陰沉，寒風呼嘯，捲起庭中枯葉，打著旋兒，最終無力地跌落在地，被來往的步履碾入塵土。
“世人多愚，易被浮言所惑。然，真的假不了，假的真不了。”她背對著翠珠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堅定，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冽，“她散她的流言，我做我的實事。王府氣象是否一新，下人日子是否好過，開支是否節省，規矩是否清明……這些，是看得見、摸得著的。時日久了，人心自有桿秤。”
“至於王爺……”她頓了頓，沒有說下去，只是望著聽雪閣的方向。那片精巧的樓閣，在灰暗的天色下，像一隻蟄伏的、華麗的毒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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