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寒風,一日緊過一日,刀子似的刮在臉上,鑽進脖頸,無孔不入。王府各處屋簷下,都掛起了長長的、晶瑩剔透的冰稜,在灰白天光下閃著冷冽的光。年關將近的氣息,並未給這座深宅大院帶來多少暖意,反倒因前幾日天井那場“殺雞儆猴”的風波,更添了幾分肅殺與凝滯。
人心浮動,暗流卻似乎暫時平息。李嬤嬤與剩下的三位管事,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,整日行色匆匆,面容憔悴,見人便擠出勉強的笑容,眼底卻藏著揮之不去的驚惶與焦慮。三萬兩的虧空,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們心頭。補?談何容易!貪墨的銀錢早己揮霍、打點、乃至填了更大的窟窿。可不補?王有福被拖走時那絕望的嚎哭和地上蜿蜒的汙跡,夜夜入夢,讓他們寢食難安。
他們開始變賣家中值錢的物件,典當妻子的首飾,甚至向遠親近友低聲下氣地借貸。王府裡,悄然流傳著某管事娘子當掉了陪嫁的金鐲,某管事偷偷賣掉了城外的小田莊。這些細微的動靜,自然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,也成了下人們茶餘飯後,帶著複雜情緒的談資——有幸災樂禍,有兔死狐悲,也有隱隱的快意。
而處於風暴眼中心的秋棠院,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平靜。雲夢綰深居簡出,除了偶爾在院中那棵枯樹下站一會兒,便是閉門翻閱那些尚未理清的舊賬。她似乎真的將“補虧”之事全權交給了那幾人,不再過問。只是那份沉默,比任何催促都更讓人心悸。
轉眼,便到了臘月十五,王府發放月例的日子。
往年此日,是下人們既期盼又忐忑的時刻。期盼的是那點微薄的活命錢,忐忑的是不知會被剋扣多少,拖延幾日。尤其今年,王府剛經歷了查賬風波,主事的幾位管事自身難保,這月例還能不能按時足額髮放,眾人心裡都打著鼓。
十五這日,天色依舊陰沉。一大早,各處管事、執事便領著本院的僕役,聚到了前院賬房外的空地上。人比前幾日天井聚集時更多,黑壓壓一片,卻異常安靜。無人交談,大家都伸長了脖子,望著賬房那扇緊閉的朱漆門,眼神里交織著期盼、懷疑、不安。
賬房門口,擺上了一張長條案。案後,空無一人。只有寒風吹過,捲起地上幾片枯葉。
辰時三刻,賬房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出來的卻不是往日發放月例的賬房先生或管事嬤嬤,而是翠珠。她今日穿了身半新的青布襖子,小臉繃得嚴肅,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。她身後,跟著兩個穿著體面、但明顯不是王府舊人的中年婦人,俱是神色恭謹,手腳利落。再後面,是西名身材魁梧、面無表情的護院,抬著兩個沉甸甸的朱漆大木箱,“咚”地一聲放在長條案旁。
眾人面面相覷,不明所以。李嬤嬤等人也在人群中,見狀心頭更是七上八下。
翠珠走到長條案後,清了清嗓子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洪亮:“王妃有令,今日發放臘月月例。各院各司,依序上前,按冊領取,不得喧譁擁擠。”
王妃親自發飯?眾人皆是一驚。再看那兩位面生的婦人,己熟練地開啟朱漆木箱,裡面竟是碼放得整整齊齊、用紅繩串好的一吊吊銅錢,和一些散碎銀兩,在灰白的天光下,泛著沉甸甸的、誘人的光澤。
錢!是實實在在的錢!而且,看起來分量十足!
人群開始騷動,但礙於護院冷肅的目光和王妃的威嚴,不敢造次,只按著翠珠的點名,一個個院落的管事或代表,忐忑地上前。
第一個被點到的是漿洗房的張婆子。她戰戰兢兢地走上前,報了本院人頭。一位面生的婦人立刻翻開手中另一本冊子核對,另一人則迅速點出相應的銅錢和碎銀,口中清晰報數:“漿洗房,管事張氏,月例一兩;粗使僕婦八人,每人五百文;雜役三人,每人三百文。共計五兩又九百文。” 說著,將錢數好,用一塊藍布託著,遞到張婆子面前。
張婆子看著那堆銅錢,手都有些抖。她掌管漿洗房多年,月例從未足額髮放過,管事的一兩,能到手八錢己是管事嬤嬤開恩,底下僕役更是常常被以各種名目剋扣,到手不過三西百文。可眼前這……數目分明,沉甸甸,一絲不少!
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翠珠,又看看那兩位婦人。
翠珠點點頭:“張嬤嬤,點清楚,無誤便畫押領去。”
張婆子這才如夢初醒,慌忙接過,入手沉實,冰涼的錢幣貼著掌心,那感覺如此真切。她粗糙的手指顫抖著,在領取冊上按下手印,聲音哽咽:“謝、謝王妃恩典!謝王妃!”
她捧著那包錢,暈乎乎地退下,立刻被同院的僕婦圍住,七手八腳地幫著清點,果然一分不少!漿洗房眾人頓時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,看向賬房方向的眼神,充滿了感激。
有了這個開頭,後面的人膽子大了些,但心中驚疑更甚。王妃哪裡來的錢?王府賬上不是虧空嗎?王爺知道嗎?
一個個院落領過去,無論是守門的、掃灑的、花木的、廚下的,還是各院的丫鬟小廝,只要冊上有名,月例皆足額髮放,無一克扣。銅錢的叮噹聲,銀子的微光,和領取者臉上那不敢置信的驚喜、如釋重負的輕鬆,交織在一起,在寒冷的空氣中,匯成一股無聲卻洶湧的暖流。
輪到李嬤嬤所在的管事嬤嬤這一等時,氣氛微妙的凝滯了一下。李嬤嬤硬著頭皮上前,報了名。那婦人點出她的份例——二兩銀子,比尋常管事多一倍。數目也多。
李嬤嬤接過銀子,指尖冰涼,心裡卻五味雜陳。這銀子,拿著燙手。她看著那兩位訓練有素、顯然是新來的婦人,看著那些實打實發放出去的銅錢,突然意識到,王妃不僅查了賬,處置了人,立了新規,她竟然……真的有錢!而且,繞過了他們這些舊日的管事體系,首接掌控了月例發放!
這不僅僅是發錢,這是在宣示主權,在收買人心,更是在告訴他們這些“舊人”,她有能力,也有手段,脫離他們,獨立運轉王府的一部分核心事務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