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於,所有人都領到了月例。空地上,捧著錢的僕役們,臉上洋溢著久違的、真實的笑容,低聲交談著,揣測著,感激著。那點微薄的銀錢,對於高門大戶來說不值一提,卻是他們養家餬口、熬過寒冬的全部指望。
就在這時,秋棠院的方向,緩步走來了一個人。
青布衣裙,洗白的棉斗篷,素淨的面容。正是雲夢綰。
她一齣現,空地上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人都停下動作,垂下頭,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去瞧她。目光復雜,有敬畏,有感激,有好奇,也有殘餘的驚疑。
雲夢綰走到長條案前,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。她看到了許多人手中緊握的、尚帶著體溫的銅錢,也看到了他們眼中閃爍的、未曾完全消退的不安。
“月例可都領到了?”她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“回王妃,領到了!” “足額!多謝王妃!” 眾人紛紛應聲,聲音參差不齊,卻透著激動。
雲夢綰微微頷首,目光掠過人群,最後,落在李嬤嬤等幾位面色灰敗的管事身上,停頓了一瞬,又緩緩移開。
“我知道,你們心中或有疑惑。”她緩緩說道,語氣平和,彷彿在拉家常,“王府前些時日賬目不清,虧空甚巨。如今,這月例從何而來?又如何能足額髮放?”
眾人屏息,這正是他們最想問的。
“這月例,是王爺的恩典,是王府應給你們的。”雲夢綰的聲音清晰而堅定,“王爺治家嚴謹,體恤下人,豈會短了諸位用度?此前,不過是有些蠹蟲,欺上瞞下,中飽私囊,將本該屬於你們的銀錢,吞進了自己的肚子!”
她的話,如同一把重錘,敲碎了最後一絲疑慮,也將矛頭,徹底引向了那些己經被揪出、或正在惶恐不安的“蠹蟲”。眾人恍然,原來如此!是那些該死的管事貪了他們的錢!而王妃,查出了他們,追回了錢(他們以為),現在把錢還給了他們!
感激之情,瞬間沖垮了最後一點猶豫。許多僕役眼中己泛起淚光,尤其是那些曾被剋扣得最狠的底層雜役、粗使婆子。
“王爺仁厚,念在舊情,許其戴罪立功,彌補虧空。”雲夢綰繼續道,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李嬤嬤等人,讓他們如芒在背,“然,王府規矩不可廢。自今日起,月例按時足額髮放,此乃定例。任何人,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拖延、剋扣。違者,嚴懲不貸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眾人臉上真切湧動的感激,聲音放緩了些:“諸位在王府當差,辛苦不易。這點月例,是你們應得的。日後,只要諸位恪盡職守,用心當差,王府,也絕不會虧待了大家。”
一番話,有威,有恩,有理,有據。既撇清了王爺(和她自己動用私房錢的可能),將過錯全推給貪墨的管事,又明確給出了未來的承諾。最重要的是,那實實在在拿到手裡的、沉甸甸的銅錢,比任何話語都更有說服力。
“王爺千歲!王妃千歲!” 不知是誰,率先喊了一聲,聲音帶著哽咽。
隨即,更多人附和起來,起初雜亂,漸漸匯聚成一片雖然不高、卻異常真摯的聲浪:“王爺千歲!王妃千歲!”
許多僕役,尤其是那些最底層的,看向雲夢綰的眼神,己不僅僅是敬畏,更添了濃濃的感激與信服。這位王妃,是真的在為他們做主,為他們謀利!
李嬤嬤等人站在人群中,聽著那一聲聲“千歲”,看著周圍人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,和看向他們時那隱帶鄙夷與快意的目光,只覺得渾身冰冷,如墜冰窟。他們知道,經此一事,這位新王妃,不僅立了威,更在底層僕役心中,牢牢紮下了根。人心,己經開始轉向了。
而他們這些“舊人”,若不能在三月的期限內填上那可怕的窟窿,等待他們的,將是比王有福更悽慘的下場,也將被這些曾經畏懼、巴結他們的下人,徹底唾棄。
雲夢綰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,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只有眼底深處,掠過一絲淡淡的、如釋重負的微光。她籠在袖中的手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——那裡,原本放著生母留給她的、最後一點壓箱底的銀票和幾件不起眼的小首飾,如今,己空空如也。
傾其所有,賭這一把。值得。
寒風依舊凜冽,卷著地上未化的殘雪。但許多捧著月例銀錢的僕役心裡,卻覺得,這個冬天,似乎沒有那麼難熬了。
秋棠院那點微弱的燈火,在這座龐大王府無數或明或暗的注視下,似乎,也悄然亮了幾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