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雪閣內，地龍燒得正旺，暖意燻人，將窗外凜冽的寒風徹底隔絕。淡碧色的鮫綃紗帷低垂，隨風輕擺，室內梨香嫋嫋，混著蘇憐心慣用的、清雅中帶著一絲甜膩的冷梅香，本該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溫暖馥郁。角落那座鎏金琺琅自鳴鐘規律地發出“嘀嗒”輕響，與閣外隱約的、僕役們領到月例後壓抑的歡喜聲，形成微妙的反差。
蘇憐心半倚在臨窗的紫檀木美人榻上，身上蓋著銀紅錦緞的薄衾。她今日穿了身水綠色繡折枝玉蘭的綾襖，配著月白百褶裙，越發襯得人弱柳扶風，臉色卻比前幾日“病”時好了許多，只是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。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絲絛上綴著的一顆羊脂白玉墜子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春杏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盞剛沏好的、熱氣嫋嫋的君山銀針，正要奉上，卻見自家姑娘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某處——那是前院賬房的方向，此刻早己安靜下來，可方才隱約傳來的、那一聲聲參差不齊卻透著真切激動的“王妃千歲”，卻像一根根細小的針，紮在她的耳膜上，心上。
“姑娘，茶……”春杏輕聲提醒。
蘇憐心猛地回過神，目光落在眼前那甜白釉的薄胎茶盞上。盞中茶湯清碧，芽葉舒展，是她素日最愛。可此刻看著，卻無端覺得那碧色刺眼，那熱氣可憎。她心中一股邪火“噌”地竄起，毫無預兆地，抬手一揮——
“哐當——！”
清脆刺耳的碎裂聲，在寂靜溫暖的閣內驟然炸響！精緻的茶盞摔在光潔如鏡的紫檀木地板上，頓時粉身碎骨，滾燙的茶湯西濺，褐色的水漬迅速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洇開，幾片鋒利的碎瓷滑到榻邊，閃著冰冷的光。
春杏嚇得“啊”一聲低呼，慌忙後退兩步，又趕緊跪下，手忙腳亂地去收拾碎片，連聲告罪：“姑娘息怒！是奴婢笨手笨腳！燙著姑娘沒有？”
蘇憐心胸口劇烈起伏，蒼白的臉頰因怒氣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。她看也不看跪在地上收拾的春杏，一雙美眸死死盯著地上的狼藉，眼神陰鷙得可怕。
事情……不該是這樣的！
那個從鄉下莊子接回來的、粗鄙無知、怯懦畏縮的庶女，那個被她嫡母刻意養成、用作替嫁棄子的雲夢綰，入了這龍潭虎穴般的南安王府，就該像只受驚的兔子，在冷遇、刁難、嘲諷、甚至是明槍暗箭中，惶惶不可終日，慢慢被折磨得失去生氣，最後悄無聲息地“病逝”，或是犯下大錯被休棄，為她的嫡姐騰出位置，也徹底消除她這個潛在的、知曉某些舊事的隱患。
這才是她“記憶”中，或者說，她精心算計裡，該有的軌跡。
可這個雲夢綰，入府以來，都做了什麼？
自行掀蓋頭，平靜入住最荒僻的秋棠院，面對冷粥餿飯默然接受，面對敬茶無人、當眾被晾，也只是一句“歲歲平安”淡然揭過。面對自己“無意”的炫耀和暗示，她竟能以一段自己都未曾聽聞的北境舊事，輕描淡寫地反擊！面對下人的議論刁難，她不吵不鬧，卻能一針見血地敲打李嬤嬤。面對滿屋雜亂賬冊，她竟真的能沉下心檢視，還查出了那麼多要命的漏洞！面對兩個孩子幼稚的惡作劇，她以那種近乎冷酷的、卻又讓人抓不住錯處的方式“懲罰”……如今，更是以雷霆手段處置了王有福，當眾立威，甚至……甚至不知從哪裡弄來了錢，按時足額髮放了月例，收買了那些賤胚子的心！
樁樁件件，看似被動隱忍，實則步步為營。每一次，都落在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，每一次，都精準地撕開一道口子，然後，緩慢而堅定地，將局面一點點扳向她那邊。
這哪裡是一個怯懦無知的鄉下女子？這分明是一個心思深沉、手段老練、且韌性極強的對手！
更讓蘇憐心感到不安的是，王爺的態度。
謝珩對雲夢綰的冷淡與不喜，是顯而易見的。新婚夜獨守，敬茶不接，甚至明確警告“安分些”。這都符合她的預期。可為何，在雲夢綰做出這一系列“逾矩”甚至堪稱“挑釁”王府舊規的舉動後，王爺……似乎並未有進一步的表示？
花園“巧遇”那日，王爺明明看見了雲夢綰，卻任由她行禮離去，事後還問了暗衛關於她讀書的事。雙生子告狀，王爺非但未加斥責，反而讓他們“做完”。如今雲夢綰當眾處置管事、發放月例，鬧出這般動靜，王爺在軍營，不可能不知，卻依舊沉默。
這沉默，是默許？是無視？還是……另一種形式的觀察？
蘇憐心捏著玉墜的手指，因為用力，骨節泛出青白色。她想起前幾日自己“病”時，王爺守了半夜，眼神里有關切，卻似乎……少了些從前的、那種純粹的、不容置疑的疼惜與緊張。他試了那罐枇杷膏，還問了“她還會醫術？”
王爺對那個女人的興趣，似乎在增加。哪怕那興趣裡，可能更多的是探究、審視，甚至是防備。可對一個被刻意冷落、本該是“棄子”的女人產生興趣本身，就是一種危險的訊號！
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蘇憐心心底升起一股尖銳的、混合著嫉妒、恐慌與狠戾的寒意。她絕不允許任何人，動搖她在謝珩心中獨一無二的位置，威脅她在這王府裡經營多年才得來的一切。那個位置，是她的，也只能是她的。無論是己故的王妃，還是這個突如其來的、古怪的雲夢綰，誰都不能染指！
“姑、姑娘……”春杏己收拾好碎片，用布巾擦淨了地板上的水漬，怯怯地跪在一旁，偷覷著蘇憐心陰晴不定的臉，“您彆氣壞了身子。王妃她……不過是仗著剛入府，新官上任三把火，又拿住了幾個管事的錯處，暫時得意罷了。王爺心裡，最看重的，終究是姑娘您。這王府上下，誰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知道什麼！”蘇憐心猛地轉頭，厲聲打斷她，美眸中寒光凜冽，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示人的溫婉柔弱，“王爺的心思，也是你能揣測的？！”
春杏嚇得一哆嗦，伏在地上不敢再言。
蘇憐心深吸了幾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不能亂。亂了，就真的輸了。
她緩緩坐首身子，理了理微亂的鬢髮，臉上那因怒氣而生的潮紅漸漸褪去，重新恢復成那種蒼白脆弱、我見猶憐的模樣，只是眼底深處，那抹陰冷狠絕，卻揮之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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