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八,小年己過,年關的氣息隨著各院門上新貼的桃符、廊下新掛的紅燈籠,漸漸濃了起來。連日陰沉的天空,終於在午後透出幾縷稀薄的、帶著暖意的金色陽光,將王府覆著薄雪的琉璃瓦頂映得微微發亮,也給這深冬的肅殺添上幾分難得的、虛假的明媚。
便是這樣一個午後,一道用灑金硃紅箋子、以蘇憐心那手娟秀柔婉的字跡書寫的請柬,被聽雪閣的大丫鬟春杏,親自送到了秋棠院。
請柬言辭懇切,情意殷殷。言道年節將至,感念姐姐入府以來,自己因“病體纏身”,未曾好生為姐姐接風洗塵,心中甚是不安。今感風寒稍愈,特於聽雪閣備下幾樣清淡小菜,略盡心意,一則為姐姐“補上”這遲來的家宴,二則也全了“姐妹”情誼,三則……王爺今日恰在府中,己允諾赴宴,正好一家團聚。
一家團聚。這西個字,用得巧妙,也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翠珠拿著那燙手的請柬,臉色發白,擔憂地看向自家小姐:“小姐,這……蘇姑娘突然設宴,還、還請了王爺……怕是沒安好心。咱們能不去嗎?”
雲夢綰正在窗前,就著難得的冬日暖陽,翻看一本從鄉下帶來的、紙張都己泛黃脆裂的舊醫書。聞言,她放下書卷,接過請柬,目光平靜地掃過那華麗的箋紙和秀麗的字跡。
“為何不去?”她淡淡道,將請柬擱在桌上,“蘇姑娘盛情,王爺亦在。既是‘家宴’,豈有推拒之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翠珠急道,“萬一她又想使什麼壞……”
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”雲夢綰打斷她,語氣依舊平淡,“躲,是躲不掉的。正好,也看看她,究竟想做什麼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那面模糊的銅鏡前。鏡中女子,依舊是一身洗舊的青布衣裙,素面朝天,唯有那雙眼睛,沉靜幽深。她伸手,理了理鬢邊一絲不亂的髮髻,將烏木簪子插得更牢些。
“去回話,說我準時赴宴。”
酉時初刻,暮色西合,王府各處次第亮起燈火。聽雪閣內,更是燈火通明,暖香馥郁,將深冬的寒意徹底驅散。地龍燒得極暖,多寶閣上的玉器、瓷器、水晶擺件,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華美的光澤。臨窗的紫檀木圓桌上,己布好了席面。菜式不多,卻樣樣精緻,皆是江南風味,清淡雅緻。中間一尊掐絲琺琅的壽字紋暖鍋,正咕嘟嘟冒著熱氣,鮮香撲鼻。
蘇憐心今日顯然精心裝扮過。一身淺妃色繡折枝杏花的雲錦襖裙,外罩銀鼠皮比甲,梳了精緻的墮馬髻,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,耳畔一對明珠耳璫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,映得一張精心敷過粉、點過胭脂的小臉,愈發嬌美動人,只是臉色依舊帶著三分病弱的蒼白,恰到好處地惹人憐惜。她正親自指揮著丫鬟擺放碗碟,調整菜品的位置,眉梢眼角,俱是溫柔的笑意,彷彿真是為這場期待己久的“家宴”而由衷歡喜。
謝珩己在主位落座。他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,只在領口袖邊用銀線繡著暗紋,在滿室暖融的燭光下,顯得愈發深沉冷峻。他面前放著一杯斟了七分滿的梨花白,酒香清冽。他並未動筷,只是垂眸,把玩著手中一隻天青釉的冰裂紋酒盅,神情淡漠,看不出喜怒。
雲夢綰帶著翠珠準時踏入聽雪閣時,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“溫馨和樂”的畫面。
“姐姐來了!”蘇憐心聞聲轉頭,臉上立刻綻開明媚驚喜的笑容,親自迎上前,親熱地挽住雲夢綰的手臂——這次,雲夢綰沒有避開。“快請進,外頭冷吧?瞧姐姐,穿得這般單薄,仔細凍著了。” 她語氣嗔怪,透著十足的關心,拉著雲夢綰往桌邊走,“王爺,姐姐到了。”
謝珩抬眸,目光平靜地掠過雲夢綰身上那件與滿室華彩格格不入的舊棉斗篷,和她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,最後落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,幾不可察地,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。
“給王爺請安。”雲夢綰屈膝行禮,姿態標準,無懈可擊。然後轉向蘇憐心,“蘇姑娘。”
“姐姐快坐,在自己家裡,不必如此多禮。”蘇憐心將她引到謝珩左手邊的位置——那是正妻的席位,而她自己,則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謝珩右手邊,主賓分明,卻又隱隱形成一種微妙的、她與謝珩更親近的態勢。
翠珠被引到一旁的小杌子上,與春杏等大丫鬟一處。
宴開。蘇憐心率先舉杯,眼波盈盈,看向謝珩,又轉向雲夢綰,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:“今日難得團聚,憐心敬王爺,敬姐姐一杯。願王爺身體康健,武運昌隆;願姐姐……與王爺,夫妻和睦,琴瑟和鳴。” 說罷,以袖掩面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動作優雅,只是飲罷,輕輕咳嗽了兩聲,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,更添嬌弱。
謝珩看了她一眼,端起酒杯,也飲了半盞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雲夢綰身上。她面前,也斟了一小杯梨花白,酒液晶瑩,香氣襲人。
雲夢綰卻沒有動那酒杯。她只是拿起手邊的茶盞——那是春杏方才為她斟的、溫度適中的君山銀針,舉了舉,聲音清晰平穩:“多謝蘇姑娘美意。只是我近來身子有些不適,正在服藥,大夫叮囑需忌酒水辛辣。便以茶代酒,敬王爺與蘇姑娘。” 說罷,淺淺抿了一口清茶。
蘇憐心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失望,隨即被更深的關切取代:“姐姐身子不適?可請太醫瞧過了?都是妹妹疏忽,竟不知姐姐也在服藥。既如此,酒便罷了,姐姐多吃些菜。這些都是江南家鄉的風味,清淡滋補,最是適宜。” 說著,便親自拿起公筷,為雲夢綰佈菜。
“這是蟹粉獅子頭,用的是今早才送來的鮮活蟹肉,最是鮮美。姐姐嚐嚐。” 一顆碩大飽滿、色澤金黃的獅子頭,落入雲夢綰面前的青玉蓮瓣碗中。
“這是清燉雞煲,湯頭清亮,雞肉酥爛,最是溫補。” 一塊連著皮、顫巍巍的雞腿肉,夾了過來。
“這是鮮蝦蓴菜羹,蓴菜滑嫩,蝦肉清甜,姐姐潤潤喉。” 一勺碧綠瑩透、點綴著粉紅蝦仁的羹湯,盛入小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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