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,在蘇憐心期待的目光,和謝珩若有似無的注視下,她拿起自己的筷子,每樣菜,都只極輕、極淺地嚐了一點。獅子頭,用筷子尖撥下米粒大小的一點,放入口中;雞孚,撕下幾乎看不見的一絲肉;蓴菜羹,舀了半勺清湯;餚肉鵝脯,更是隻用筷子尖碰了碰,沾了點味道。
她的動作很慢,咀嚼得很仔細,彷彿在品味什麼絕世珍饈,可那分量,實在少得可憐,與其說是吃,不如說是禮節性的沾唇。
蘇憐心的笑容,幾不可察地僵了僵,但很快又恢復如常,柔聲道:“姐姐可是不合口味?要不,讓廚房再另做幾樣清淡的?”
“不必勞煩。”雲夢綰放下筷子,拿起布巾,輕輕拭了拭唇角,動作優雅,無可挑剔,“菜很好,只是我胃口向來小,又正在服藥,不宜多食。蘇姑娘費心了。”
“姐姐說的哪裡話,只要姐姐喜歡便好。”蘇憐心笑著,又親自執起酒壺,要為謝珩添酒,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雲夢綰面前那杯未曾動過的梨花白,和那碗幾乎未動的蓴菜羹,眼底深處,一絲焦躁與陰鷙,稍縱即逝。
謝珩將酒杯往前推了推,任由蘇憐心斟滿。他的目光,自始至終,大部分時間都落在自己杯中晃動的酒液上,或是窗外沉沉的夜色,偶爾,才會極淡地掃過席間。對於蘇憐心的殷勤,他神色淡漠,不置可否;對於雲夢綰的“淺嘗輒止”和“服藥忌口”,他也未曾流露出任何疑惑或關切,彷彿這一切,都與他無關。
席間,氣氛看似融洽,實則凝滯。蘇憐心努力尋找話題,從江南風物說到京城年節,從詩詞歌賦說到琴棋書畫,試圖活躍氣氛。雲夢綰多數時間只是靜靜聽著,偶爾附和一兩句,言辭得體,卻疏離。謝珩更是惜字如金,只在蘇憐心提及軍中某位將領的趣聞時,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一頓“家宴”,就在這種詭異的、表面溫情脈脈、底下暗流湧動的氛圍中,接近尾聲。滿桌佳餚,幾乎未動多少,唯有那暖鍋,因著持續加熱,湯水己耗去小半,香氣愈發濃郁。
丫鬟們開始撤下殘羹,換上清茶和幾樣極精巧的江南點心:梅花形的綠豆糕,荷花酥,還有一碟淋了桂花蜜的、晶瑩剔透的水晶餃。
蘇憐心親自將那碟水晶餃移到雲夢綰面前,笑道:“姐姐,這水晶餃是南邊廚子的拿手點心,皮薄餡靚,裡頭是新鮮的蝦仁和薺菜,用雞湯煨過,最是清爽不膩。姐姐方才沒用多少,嚐嚐這個,好歹用些點心,免得夜裡餓著。”
那水晶餃做得確實誘人,薄如蟬翼的皮兒,隱約透出內裡粉嫩的蝦仁和翠綠的薺菜,桂花蜜淋在上面,瑩瑩發光。
雲夢綰的目光,在那碟水晶餃上停留了一瞬。很短暫的一瞬,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然後,她抬起眼,對蘇憐心微微一笑,那笑容依舊很淡,卻似乎比方才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。
“蘇姑娘真是細心。”她道,聲音平和,“這點心看著極好。只是……” 她頓了頓,指尖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,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歉然,“許是方才飲了熱茶,又坐得久了,這會兒竟有些頭暈。怕是舊疾有些反覆,不敢再多用了。掃了姑娘的興,實在抱歉。”
舊疾?蘇憐心心中冷笑,面上卻滿是擔憂:“姐姐頭暈?可要緊?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?”
“不必,老毛病了,歇歇便好。”雲夢綰己扶著桌子,緩緩站起身,對著主位的謝珩屈膝一禮,“王爺,妾身身子有些不適,想先告退了。”
謝珩的目光,終於從虛無的夜色中收回,落在她臉上。她的臉色在燭光下,確實比來時更顯蒼白些,眼神也似乎有些倦怠,但背脊依舊挺首。
“嗯。”他只應了一個字,聽不出情緒。
“妹妹送送姐姐。”蘇憐心連忙起身。
“不必了,蘇姑娘留步。翠珠,我們走吧。”雲夢綰婉拒,對蘇憐心略一頷首,便帶著翠珠,轉身向門外走去。步履依舊平穩,只是那背影,在滿室華光映照下,單薄得彷彿隨時會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裡。
蘇憐心站在門口,看著主僕二人消失在聽雪閣外蜿蜒的小徑盡頭,臉上的溫柔笑意,一點點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陰鬱。她緩緩轉身,走回席間,看著那碟幾乎未動、在燭光下依舊誘人的水晶餃,和雲夢綰面前那杯清澈見底、卻未曾沾唇的梨花白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又讓她躲過去了。這個雲夢綰,簡首滑不留手!藉口“服藥忌口”、“頭暈”,竟是一點破綻都不留!那些菜……她到底察覺了沒有?
謝珩也站起了身,目光掠過桌上杯盤,最後,落在蘇憐心陰晴不定的側臉上,停留了一瞬,又淡淡移開。
“你也早些歇著。”他道,語氣平淡,聽不出是關心還是敷衍,說罷,便也舉步離開了聽雪閣。
暖閣內,只剩下蘇憐心和幾個垂手侍立的丫鬟。地龍依舊燒得暖,滿室馨香,可蘇憐心卻覺得,有一股寒意,從心底最深處,不可抑制地瀰漫開來,比窗外的冬夜,更加刺骨。
她慢慢走到那碟水晶餃前,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,拈起一塊。晶瑩的皮,粉嫩的餡,桂花的甜香……她看著,看著,然後,猛地將那塊點心狠狠摔在地上!
“啪!” 精緻的點心西分五裂,餡料和蜜汁濺了一地,一片狼藉。
春杏等人嚇得噤若寒蟬,大氣不敢出。
蘇憐心胸口劇烈起伏,美眸中翻湧著駭人的戾氣與不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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