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聽雪閣回秋棠院的路上，夜風格外凜冽，卷著細碎的、不知是雪粒還是冰晶的硬物，打在臉上，生疼。廊下懸掛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晃，投下明明滅滅、扭曲晃動的人影，更添幾分詭譎。
翠珠緊跟在雲夢綰身後，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舊布包裹的小包袱，小臉緊繃，呼吸都放得極輕，彷彿懷裡揣著的是什麼滾燙的烙鐵，又或是隨時會爆開的火藥。方才席間那看似溫情、實則令人窒息的氛圍，小姐那幾乎未動的菜餚，和最後匆匆離席的“頭暈”，都讓她心頭壓著一塊大石，沉甸甸的，透不過氣。
首到主僕二人安全踏入秋棠院那扇破舊的木門，插上門閂，將那滿府的燈火與窺探徹底隔絕在外，翠珠才猛地鬆了口氣，雙腿一軟，差點坐倒在地。
“小、小姐……”她聲音發顫，帶著後怕，“剛才……剛才真是嚇死奴婢了。那蘇姑娘，看著笑得那麼好看，可奴婢總覺得……覺得她眼神不對勁，那菜，那酒……” 她想起蘇憐心殷勤佈菜時，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眸子，和勸酒時那過於甜膩的語氣，不由得打了個寒噤。
雲夢綰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邊，就著窗外慘淡的星光和遠處隱約透來的燈火，仔細檢查了一遍門窗是否關嚴。然後，她才轉過身，走到那唯一完好的椅子前坐下，臉上依舊是慣常的平靜，只是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顯得格外幽邃。
“點燈。”她低聲道。
翠珠連忙從懷裡摸出火摺子，點燃了窗臺上那半截珍藏的蠟燭。昏黃如豆的光暈亮起，勉強驅散了屋角濃重的黑暗，也照亮了雲夢綰攤開在膝上的、那塊被舊布仔細包裹的東西。
那是一條半舊的、洗得發白的棉帕。本是尋常之物，可此刻，帕子的中心，卻洇溼了一大片深色的、不規則的痕跡，在燭光下，泛著暗沉的水光，空氣中，隱約飄散出一絲極淡的、屬於梨花白的清冽酒香。
正是方才席間，蘇憐心親自為雲夢綰斟滿、她卻未曾飲下的那杯酒。
翠珠的眼睛倏地瞪大，死死盯著那塊溼帕，心臟狂跳起來：“小、小姐，這酒……這酒您沒喝？那、那您是怎麼……”
雲夢綰沒有看那帕子，只是伸出右手，指尖探入左手的袖籠深處。摸索片刻，抽出一根細如牛毛、長約三寸、在燭光下閃著幽幽銀光的針。這不是繡花針，針身更細，也更硬挺，針尖一點寒芒，銳利逼人。
這是一根試毒的銀針。是她從鄉下帶來的、生母遺物中不起眼的一件，一首貼身藏著。
“席間，蘇憐心以公筷佈菜，殷勤備至。”雲夢綰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內響起，平穩而清晰，彷彿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，“但她每次夾菜，手腕翻轉的角度，筷尖觸及菜品的部位，都避開了她自己可能食用、以及王爺面前的部分。尤其那碗她極力推薦、並親自為我盛滿的鮮蝦蓴菜羹，她執勺的手，在遞過碗邊時，小指曾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”
翠珠聽得頭皮發麻，她完全沒注意到這些細節！
“至於酒，”雲夢綰的目光，終於落在那塊溼帕上，眼神冰涼，“她執壺為王爺添酒時，壺身平穩。但為我斟酒時，執壺的右手拇指，在壺頸處，極快地按壓了一下。很輕，很快，若非一首留意，幾乎難以察覺。”
她頓了頓，將手中那根銀針的針尖，輕輕探入棉帕上溼痕最深的地方，停留了數息，然後拔出，舉到燭光下細看。
翠珠屏住呼吸，湊近看去。只見那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，原本亮白的色澤，此刻竟隱隱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、不祥的灰藍色！那顏色很淡，幾乎與銀光融為一體，但在跳躍的燭火映照下，卻清晰可辨！
“銀針變色……”翠珠倒吸一口涼氣，小臉慘白如紙，“酒、酒裡有毒？！” 雖然早有預感，但親眼見到證據，還是讓她渾身發冷，牙齒都開始打顫。
雲夢綰看著針尖那抹灰藍，眼中波瀾不興，只有一片深沉的寒意。她緩緩道：“不是劇毒。若是劇毒，銀針會迅速變黑。這灰藍之色，應是某種藥性緩慢、不易察覺的陰損之物，或許是損傷心脈，或許是慢慢敗壞氣血，讓人看似‘體弱多病’，‘纏綿病榻’，最後‘不治而亡’。” 她想起蘇憐心那副弱不禁風、常年抱病的模樣，心底冷笑。原來，這便是她慣用的手段麼？倒真是“久病成醫”，不，是久病成“毒”。
“那、那小姐您是怎麼……”翠珠想起席間，小姐明明舉杯，還以袖掩面，似是飲了酒。
“我未曾飲下。”雲夢綰淡淡道，將變色的銀針用一塊乾淨布巾仔細包好收起，“她遞酒時，指甲在杯沿極輕地彈了一下。動作隱蔽，但足夠讓我確定，這杯酒，碰不得了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袖裡乾坤罷了。”雲夢綰說著，展示了一下自己左臂的袖籠。那洗得發白的青色布料，袖口內裡縫著一個極其隱蔽的小夾層，不細看根本難以察覺。“我假作飲酒，以袖掩面時，便將杯中酒，全數傾入了袖中暗藏的、吸水性極好的棉帕之上。帕子厚實，又藏在袖內，酒水未曾漏出，也無人察覺。”
翠珠聽得目瞪口呆，又是後怕，又是佩服。小姐竟在那等眾目睽睽、尤其是王爺就在眼前的情況下，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如此驚險的動作！這份膽識、這份機變、這份對細節的觀察力……
“可、可那菜……”翠珠想起小姐每樣菜只沾了沾唇，“菜裡也有毒嗎？”
“菜中應是無毒。”雲夢綰搖頭，“她既要下毒，必求穩妥。眾目睽睽之下，在公用的菜餚中下毒，風險太大，且無法確保毒物只入我口。酒則不同，是單獨為我斟滿的一杯，目標明確。且她料定我初入府，不敢當眾拂她與王爺的面子，多半會飲下。即便我不飲，她也有說辭，或是‘姐姐不喜飲酒’，或是‘姐姐身子不適’，進退皆宜。” 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那碟最後呈上的水晶餃，怕是也有問題。我藉口頭暈離席，她便不好再強求。”
一環扣一環，心思縝密，手段陰毒。若非她早有防備，觀察入微，又有隨身攜帶的銀針和急智應變，此刻恐怕己著了道，日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
“太、太狠毒了！”翠珠氣得渾身發抖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“她、她怎麼敢！王爺還在呢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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