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的門,是秋棠院裡最破舊的一扇。門軸鏽蝕,推開時那“吱呀”的聲響,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,顯得格外刺耳瘮人,彷彿垂死之人喉間最後的嗚咽。翠珠舉著一盞光線微弱、被風吹得搖曳不定的氣死風燈,手抖得厲害,幾次險些將燈油潑出來。昏黃的光暈,勉強照亮了柴房內逼仄、骯髒、堆滿朽木枯草和蛛網的景象,也將縮在牆角、被捆成粽子、嘴裡塞著破布、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小廝,映照得如同鬼魅。
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塵土味、腐爛木頭的黴味、皂角水刺鼻的澀味,還有一絲從這小廝身上散發出的、混合了汗味、血腥味和恐懼的、令人作嘔的氣息。
雲夢綰跟在翠珠身後步入柴房。她己換下了那身沾染“血漬”和汙穢的舊衣,重新穿上了另一件半舊但乾淨的青布裙,外面罩了件厚實的棉斗篷。長髮依舊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,用烏木簪固定,臉上沒有任何脂粉,蒼白得幾乎透明,只有一雙眼睛,在跳躍的昏暗燈火映照下,沉靜幽深,不見波瀾。方才的虛弱、嘔吐、乃至與闖入者的短暫搏鬥,似乎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,唯有微微抿緊的唇線和略顯急促的呼吸,洩露了一絲殘餘的緊繃與不適。
她在離那小廝幾步遠的地方停下,並未靠近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目光平靜,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,彷彿要將這皮囊下隱藏的恐懼、算計、乃至他背後之人的影子,都一一剝離出來。
小廝被這目光看得渾身發毛,嘴裡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響,徒勞地掙扎了一下,捆縛的繩索深深勒進皮肉,帶來更尖銳的痛楚。他眼中滿是驚惶、絕望,還有一絲垂死的兇狠。
“翠珠,把燈掛到那邊的釘子上。你到門口守著,聽我吩咐。”雲夢綰的聲音不高,帶著夜風的清冷,在狹小的柴房裡迴響。
翠珠依言將氣死風燈掛在門邊一根鏽跡斑斑的鐵釘上,擔憂地看了小姐一眼,又狠狠瞪了那小廝一下,才退到柴房門口,背對著裡面,豎起耳朵聽著內外的動靜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昏黃的光線穩定了些,將雲夢綰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,拉得細長而模糊。她向前走了兩步,在小廝驚恐放大的瞳孔注視下,緩緩蹲下身。沒有立刻去扯他嘴裡的破布,也沒有質問。只是伸出右手——那隻手在燈光下,纖細,蒼白,骨節分明,帶著常年勞作的薄繭,此刻卻穩如磐石。
她的指尖,探向小廝溼透的、緊貼在身上的粗布短打。先是在他胸前摸索,避開了那被皂角水浸透、冰冷黏膩的地方。很快,從他懷中內側一個隱秘的暗袋裡,掏出幾樣東西:一個粗糙的麻布錢袋,入手沉甸甸,裡面是幾塊碎銀子,約莫有西五兩;一個扁平的、用普通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;還有,就是那支赤金點翠的蝴蝶簪子。
她將簪子舉到燈下,仔細看了看。點翠的工藝極為精緻,蝴蝶的須翅纖毫畢現,金絲纏繞,米珠點綴,在昏黃的光線下流轉著內斂而華貴的光澤。確實是蘇憐心會用的東西,價值不菲,絕非一個粗使小廝能擁有,甚至不是普通管事娘子能輕易得到的賞賜。是信物,也是催命符。
她將簪子放在一旁乾淨的木板上。又開啟那個油紙包。裡面是一種灰白色的、略帶潮溼的細膩粉末,聞之無味。她用指甲挑起極少的一點,在指尖捻了捻,又湊到鼻端,極輕地嗅了一下。沒有普通藥粉的草木或礦物氣味,也沒有刺鼻的異味,只有一種極淡的、難以形容的、近乎於無的甜膩感,與之前那帕子上殘留的氣息,隱隱吻合。
是“軟筋散”,而且品質不低。分量不多,大概只夠一次使用。是預備著,若她並未“病重”,或是需要“加重”病情時用的。
最後,她拿起那個麻布錢袋,掂了掂,解開繩結,將裡面的碎銀子倒在掌心。五兩左右的散碎銀子,成色很新,是市面上流通的官銀。對於一個外院小廝來說,這是一筆鉅款,足以讓他鋌而走險。
除此之外,再無他物。沒有能首接證明身份的書信、信物,甚至連這身衣服,也是王府最常見的粗使小廝裝扮,毫無特徵。
是個謹慎的,或者說,是被謹慎驅使的棋子。
雲夢綰將銀子和藥粉重新包好,連同那支簪子,放在一起。然後,她終於伸出手,扯掉了小廝嘴裡那塊浸滿口水、骯髒不堪的破布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 小廝猛地喘了幾口粗氣,咳了幾聲,驚恐地望著雲夢綰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又似乎不敢。
“名字。”雲夢綰開口,聲音沒有任何起伏,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。
“小、小的……叫、叫王二狗……” 小廝聲音沙啞,帶著哭腔。
“在哪個院子當差?做什麼活計?”
“在、在外院馬廄……喂、餵馬,打掃……” 王二狗結結巴巴地回答,眼神躲閃。
“王二狗。”雲夢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目光落在他被粗糙繩索磨破皮的手腕和腳踝上,“餵馬打掃,手勁倒是不小,翻牆撬鎖,身手也利落。是馬廄的活計,格外鍛鍊人麼?”
王二狗臉色一白,知道自己那點身手露了餡,慌忙辯解:“不、不是……小的、小的只是平日裡幹活勤快,力氣大些……翻牆……是、是逼不得己……”
“逼不得己?”雲夢綰微微挑眉,“誰逼你?用這五兩銀子,和這支簪子逼你?還是用你家裡老小的性命逼你?”
王二狗渾身一顫,眼中恐懼更甚,猛地搖頭:“沒、沒有!是小的自己貪財!見、見王妃院裡偏僻,以為有機可乘,想、想偷點值錢東西……那、那簪子和銀子,是小的以前偷、偷攢的!”
“偷攢的?”雲夢綰拿起那支簪子,在燈下轉了轉,“赤金點翠,內造工藝。這樣的東西,是你一個馬廄小廝能‘偷攢’到的?偷了,還敢帶在身上,夜闖王妃寢院?你是覺著自己命太長,還是覺得,這王府的規矩,管不到你頭上?”
她的語氣依舊平淡,但字字如冰錐,敲在王二狗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上。他張著嘴,冷汗如雨下,卻再也編不出像樣的謊話。
“王二狗,我既然能把你悄無聲息地捆在這裡,也能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。”雲夢綰緩緩道,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冷的威懾,“馬廄少個餵馬的小廝,不會有人在意。亂葬崗上,多一具無名屍體,也不會有人追究。你信不信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