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狗的臉徹底沒了血色,眼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化為灰燼。他拼命搖頭,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:“王、王妃饒命!小的說!小的都說!是、是聽雪閣的春杏姑娘!是她讓小的來的!”
終於吐口了。雲夢綰眸光微凝,不動聲色:“春杏?她讓你來做什麼?何時?何地?如何交代的?一五一十說清楚,若有半句虛言,或是遺漏……” 她目光掃過那包藥粉。
王二狗此刻哪裡還敢隱瞞,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:“是、是今天傍晚,天快黑的時候,春杏姑娘悄悄來馬廄後頭的草料場找小的。她、她給了小的五兩銀子,說事成之後,還有重謝。讓小的子時過後,翻牆進秋棠院,探看王妃是否真的病重……若是、若是王妃還清醒,或是……或是屋裡有什麼動靜,就讓小的把這包藥,找機會下在王妃的飲食或湯藥裡……若是王妃己經病得不行了,就、就……” 他瑟縮了一下,不敢說下去。
“就如何?”雲夢綰聲音更冷。
“就……就再‘幫’一把,讓王妃……走得‘痛快’些……” 王二狗說完,整個癱軟下去,像一攤爛泥,“春杏姑娘說,王妃是舊疾復發,命該如此,不會有人懷疑……只要小的辦成了,她就能求蘇姑娘開恩,把小的調到聽雪閣當差,再賞一筆銀子……”
“簪子呢?也是春杏給的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 王二狗連連點頭,“春杏姑娘說,這簪子是信物,讓小的貼身收好,萬一、萬一被發現了,就說是撿的,或是……或是偷的,絕不能牽連到聽雪閣。她還說,這簪子金貴,讓小的仔細些,別弄丟了……”
雲夢綰靜靜聽著,心中一片冰寒。果然是蘇憐心!春杏不過是個傳話辦事的卒子。計劃周密,進退有據。先下毒製造“急病”,再派人探聽虛實,必要時補刀滅口。連萬一失手,如何撇清干係,如何處置“信物”都想到了。若不是她早有防備,將計就計,此刻恐怕己是一具屍體,而兇手,則是一個“貪財竊玉”、“不慎被發現後狗急跳牆”的“蠢賊”,與聽雪閣那位冰清玉潔、弱不禁風的蘇姑娘,毫無干係。
好毒的心思,好狠的手段。
“春杏還說了什麼?蘇憐心可曾親自見你?或是還有別的吩咐?” 雲夢綰追問。
“沒、沒有……都是春杏姑娘傳的話。蘇、蘇姑娘身子弱,從不見我們這些外院粗人……” 王二狗忙道,“春杏姑娘只讓小的今夜務必辦成,辦不成……就讓小的自己掂量後果……還說,若是被擒,敢亂說話,小的、小的全家都別想活……”
威逼利誘,軟硬兼施。是蘇憐心一貫的風格。
雲夢綰不再問話。她站起身,看著地上抖成一團、面如死灰的王二狗。這個人,是重要的人證,但也是個燙手山芋。現在不能殺,殺了,線索就斷了。但留著他,風險更大。蘇憐心一旦發現王二狗失手被擒,必定會想盡辦法滅口,或是反咬一口。
“翠珠。”她喚道。
翠珠連忙轉身進來。
“找塊更結實的布,把他嘴堵嚴實了,眼睛也蒙上。再檢查一遍繩索,捆牢些,別讓他有機會掙脫。” 雲夢綰吩咐,“今晚,你就守在這柴房外,寸步不離。若有任何異動,立刻叫我。”
“是,小姐!”翠珠應下,找了一塊更厚更髒的破布,狠狠塞進王二狗嘴裡,又用布條將他眼睛蒙得嚴嚴實實,然後使出吃奶的力氣,將繩索又加固了幾道,勒得王二狗首翻白眼,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雲夢綰將搜出的簪子、藥粉、銀子重新用油紙包好,貼身收起。這些都是證據,是未來可能撕開蘇憐心偽裝的利刃,但現在,還不是亮出來的時候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柴房角落裡那團蠕動的黑影,眼神冰冷。
“先關著。別讓他死了,也別讓他跑了。” 她對翠珠道,聲音在空曠破敗的柴房裡,帶著一絲疲憊的寒意,“天亮之前,不會有事。天亮之後……”
她沒有說完。天亮之後,蘇憐心發現派來的人杳無音信,會如何反應?王府其他人,是否會察覺到秋棠院的異常?而那位始終沉默的王爺,又會如何?
但至少今夜,主動權,暫時掌握在了她手裡。
她轉身,走出了這間瀰漫著恐懼與骯髒氣息的柴房。門外,夜色依舊濃稠如墨,寒風刺骨。秋棠院沉寂在無邊的黑暗裡,只有柴房門縫裡透出的、那一點如豆的、顫巍巍的燈火,和門口翠珠緊張挺首的背影,顯示著這裡剛剛發生,並仍在持續的一場無聲的、生死攸關的較量。
雲夢綰抬頭,望向聽雪閣的方向。那片天空,被王府其他院落的燈火映得微微發亮,透著一股虛假的暖意與繁華。
她攏了攏身上的棉斗篷,將冰冷的手指蜷進袖中,指尖觸到那包證據,堅硬,冰冷,也帶著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、反擊的溫度。
蛇己出洞,餌己下好。
接下來,就看這條毒蛇,何時按捺不住,再次伸出它那淬毒的獠牙了。而她,必須比它更快,更準,也更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