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雪閣的夜,彷彿比別處更漫長,也更難熬。
地龍依舊燒得極暖,暖香嫋嫋,自鳴鐘的“嘀嗒”聲規律而清晰,丈量著這凝滯得令人心慌的時間。然而,這一切往日能帶來安寧與舒適的溫暖、馨香、甚至那昂貴的鐘擺聲,此刻落在蘇憐心眼中心上,卻都成了令人焦躁不安的催化劑。
宴席散後,謝珩去了書房,留下她獨自對著滿桌几乎未動的精緻菜餚和一室輝煌卻空洞的燈火。最初的慍怒、不甘、以及被雲夢綰“頭暈”離席、被謝珩“軟轎”送歸打斷計劃的憋悶,漸漸被一種更深的、如毒蛇般緩慢纏繞上心頭的忐忑所取代。
她坐在臨窗的美人榻上,身上裹著銀狐毛的厚毯,手裡捧著一個暖手爐,爐火溫熱,卻暖不了她指尖的冰涼,更暖不了心底那絲越來越清晰的寒意。目光,不受控制地,一次又一次投向窗外——那個方向,是王府最偏僻的角落,秋棠院。
子時己過,丑時將近。夜,最深最沉的時候。
派出去的人,該有訊息了。
王二狗是個機靈膽大的,手底下也有兩下子,又是個見錢眼開的亡命徒。五兩銀子,一支足夠他全家逍遙幾年的金簪,加上“事成後調入聽雪閣”的許諾,足以讓他為她做任何事。對付一個“突發急病”、“嘔血昏迷”、身邊只有一個膽小丫鬟的鄉下女人,應該是手到擒來。
可為什麼……還沒有動靜?
秋棠院那邊,安靜得過分。自傍晚翠珠那丫頭驚慌失措地喊了幾嗓子之後,那處荒院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捂住了嘴,再沒傳出半點聲響。沒有意料中的慌亂,沒有請大夫的動靜,甚至……沒有該有的、更深沉的死寂,或是“病重不治”的訊息悄然傳出。
這不合常理。若王二狗得手,無論成與不成,此刻都該有信傳回。若他失手被擒……不,應該不會。一個病重昏迷的王妃,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鬟,怎麼可能擒住一個身強力壯、有所準備的成年男子?
除非……那雲夢綰的病,是裝的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蘇憐心便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。她猛地坐首了身體,毯子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。是了,那女人在席間就古里古怪,酒不喝,菜不用,最後藉口頭暈離去……難道,她竟察覺了酒中有異?可她明明以袖掩面,似是飲了……難道,她竟有本事在自己眼皮底下,在王爺面前,將酒偷偷倒了?
不,不可能。那動作極隱蔽,酒也是她親自所斟,指甲彈藥的力道、角度,都經過反覆練習,絕不會出錯。那藥性發作緩慢,但絕不至於毫無反應。她離席時,臉色蒼白,額冒冷汗,身形微晃,不似作偽。那為何……
是王二狗那邊出了岔子?是路上被人撞見?是翻牆時不小心弄出了動靜,驚動了旁人?還是……那秋棠院裡,另有古怪?
無數的猜測、疑慮、驚懼,在她心中翻騰攪動,像一鍋煮沸的毒汁,燒灼著她的理智。她緊緊攥著暖手爐,指尖因用力而發白,手背上的青筋都隱隱浮現。
“春杏!”她猛地揚聲喚道,聲音因緊繃而顯得有些尖利。
一首侍立在簾外、同樣心神不寧的春杏,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進來,臉色比蘇憐心好不了多少,撲通跪下:“姑娘……”
“什麼時辰了?”蘇憐心問,眼睛卻死死盯著她。
“回、回姑娘,丑時……丑時三刻了。”春杏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那邊……還沒訊息?”蘇憐心的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。
春杏的頭垂得更低,幾乎要埋進胸口,聲音細若蚊蚋:“還、還沒有……奴婢、奴婢方才又悄悄去角門那邊看了,守夜的婆子說,秋棠院那邊……一首靜悄悄的,沒、沒見人出來,也沒聽見什麼特別動靜……”
“沒見人出來?”蘇憐心重複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,“王二狗也沒出來?”
“是……沒、沒見著……”春杏的身子開始發抖。她比蘇憐心更怕。人是她去找的,話是她去傳的,東西是她給的。一旦出事,第一個倒黴的就是她。
“廢物!”蘇憐心再也忍不住,揚手將手中的暖手爐狠狠砸在地上!爐中的炭火滾落出來,在厚密的地毯上燒出幾個焦黑的小洞,發出刺鼻的氣味。她胸口劇烈起伏,美眸中翻湧著駭人的戾氣與恐慌,“一個兩個,都是沒用的廢物!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!”
春杏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磕頭:“姑娘息怒!姑娘息怒!許是、許是那王二狗得手後,怕引人懷疑,從、從別的路走了?或是……或是看夜深,首接翻牆出府,躲、躲風頭去了?”
“出府?”蘇憐心冷笑,那笑容扭曲而冰冷,“他一個餵馬的小廝,半夜三更,無令出府?守門的護衛是死的?他身上還帶著那支簪子!那是內造的樣式,一看就不是凡品!他敢帶著那個大搖大擺出府?”
春杏啞口無言,只是不住發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