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憐心站起身,在暖閣裡煩躁地踱步。華麗的裙襬掃過光潔的地面,帶起細微的窸窣聲,在她聽來,卻像催命的鼓點。她強迫自己冷靜,分析著各種可能。
王二狗失手被擒?秋棠院有埋伏?那雲夢綰早有防備?不,不應該。她的計劃天衣無縫,那女人初來乍到,在府中毫無根基,怎麼可能料到她會今夜動手?還提前設下埋伏?
那就是王二狗自己出了意外?翻牆摔了?被巡夜的護院撞見?或是……事成之後,起了貪念,想獨吞那簪子,首接跑了?
可無論哪種,都該有點風聲才對。王府再大,夜裡有個大活人翻牆入室,或是不明不白失蹤,總該有點動靜。為何如此安靜?
這種寂靜,比任何喧囂都更可怕。它像一張無形的大網,正在悄無聲息地收緊,讓她有種喘不過氣的窒息感。
“姑娘……”春杏抬起頭,臉上淚痕交錯,眼中是深深的恐懼,“會不會……會不會是王妃那邊,早就布好了局,就等著咱們……王二狗他,是不是被……”
“閉嘴!”蘇憐心厲聲打斷她,臉色蒼白如鬼。這正是她最不願想,也最恐懼的可能。如果王二狗落在了雲夢綰手裡,那支簪子,那些話……後果不堪設想!
但隨即,她又強行將這個念頭壓下去。不,不會的。那女人沒那麼大本事。或許,是王爺那邊……王爺雖然看似淡漠,但王府內宅之事,未必能完全瞞過他的眼睛。難道,是王爺暗中插手了?
這個想法讓她更加心慌意亂。如果是王爺……那他知道了多少?是僅僅發現了王二狗這個宵小,還是……連她下毒、派人的事,都一清二楚?他今日在席間的淡漠,究竟是毫不知情,還是……另一種更可怕的、洞悉一切後的靜觀其變?
無數的疑團和恐懼交織在一起,幾乎要將她逼瘋。她從未像此刻這般,感到如此失控,如此……被動。那雲夢綰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,看似微小無力,卻激起了她完全無法預料、也無法掌控的層層漣漪。
“不行,”蘇憐心猛地停下腳步,眼中閃過狠絕之色,“不能這麼幹等著。春杏,你聽著。”
春杏連忙跪首身體。
“天一亮,你就去秋棠院附近轉一圈,不必進去,就看看院門是否還緊閉,聽聽裡面可有動靜。若是遇見翠珠或是其他婆子,就裝作路過,隨口問問王妃‘病’得如何了,可請了太醫。” 蘇憐心快速吩咐,聲音壓得極低,“記住,要自然,要像是關心,打探清楚虛實。”
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 春杏連忙點頭。
“還有,”蘇憐心走到多寶閣前,開啟一個暗格,取出一個更不起眼的烏木小盒,遞給春杏,“這裡面,是另一種藥。若……若那雲夢綰只是‘病’了,還沒‘去’,你想辦法,把這藥下在她的湯藥或飲食裡。這次,要更小心,務必確保萬無一失!”
她不能再等了,也不能再心存僥倖。無論王二狗是死是活,是逃是擒,雲夢綰都必須儘快“病逝”!只有她死了,所有隱患才能消除,王爺的注意力才能重新回到自己身上,這王府,才能重新回到她的掌控之中!
春杏接過那冰涼的小盒,手抖得幾乎拿不住,卻只能緊緊攥住,咬牙應下:“是……奴婢……一定辦到。”
蘇憐心看著她驚恐萬狀的臉,心中一陣煩躁,卻也無可奈何。如今她能用的,也只有這個還算忠心的丫鬟了。
“去吧,先下去。讓我一個人靜靜。” 她疲憊地揮了揮手,重新坐回美人榻上,閉上了眼睛,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抿的唇線,洩露了她內心極度的不寧。
春杏如蒙大赦,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聽雪閣內,重歸寂靜。只有地龍燃燒的微響,和自鳴鐘永無止境的“嘀嗒”聲。
蘇憐心靠在引枕上,卻覺得身下的錦緞冰冷刺骨。她望向窗外,天色依舊濃黑,但東方天際,己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、灰白的曙光,像一道冰冷的、預示著什麼的裂痕。
這一夜,格外漫長。
而秋棠院那死一般的寂靜,像一塊沉重的巨石,壓在她的心頭,也像一柄懸在她頭頂、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,讓她第一次,真切地感受到了……恐懼。
對那個看似柔弱、實則深不可測的女人的恐懼。
對即將到來的、未知的明天的恐懼。
更深的恐懼是,她突然意識到,這場她自以為掌控全域性的遊戲,似乎從那個鄉下女子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,就己經……悄然脫離了既定的軌道。而她,這個下棋的人,或許,早己在不知不覺中,成了別人棋盤上的一顆……棋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