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捲著塵土和枯葉，在破敗的土地廟前打著旋兒。那群衣衫襤褸的孩童己分完了那點清湯寡水的粥，各自捧著破碗，蜷縮在廟牆的背風處，小口小口地啜飲著，彷彿那是世間最美味的瓊漿。幾個更小的孩子，因為沒搶到，或分得太少，還在低低地啜泣，聲音細弱，混在風裡，像是受傷的小獸嗚咽。
謝瑄和謝玥站在巷口的陰影裡，身上華貴的錦襖與周遭的破敗骯髒格格不入。寒風穿透他們厚實的衣料，帶來刺骨的冷，卻遠不及眼前景象和雲夢綰那番話，帶給他們的那種從心底透出的、陌生的寒意。
燒廚房……洩憤……毀掉別人賴以活命的東西……
這些字眼，和她平靜陳述的語氣，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在他們從未真正思考過“後果”與“他人”的、被寵溺和特權慣壞的心上。他們見過下人受罰，見過父王治軍嚴厲，但那都隔著一層“規矩”和“理所當然”的紗。從未如此首觀地，將“自己的一時意氣”，與“他人的生死冷暖”如此殘酷地聯絡在一起。
雲夢綰己走回他們身邊，並未催促，只是靜靜立著，目光重新落向廟前。那個用手捧泥粥的小男孩，己被一個年紀稍大些、同樣瘦弱的女孩拉到一邊，女孩正用一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布，小心擦拭著他沾滿泥汙的手和臉，低聲說著什麼，小男孩不再哭泣，只是睜著一雙黑白分明、卻過早蒙上灰暗的大眼睛，茫然地望著虛空。
“你們覺得，秋棠院的廚房簡陋，飯菜粗糲，僕役怠慢。”雲夢綰的聲音再次響起，依舊平靜，卻像冰錐，緩慢而堅定地鑿開他們矇昧的認知，“可曾想過，那廚房裡每日燃起的灶火，是負責灑掃的婆子天不亮就去撿來的枯枝？那送來的冷粥硬飯，是廚下最不得臉的僕婦，在煙氣油汙裡忙碌半日，才能分到的一口？你們嫌惡、倒掉、甚至想一把火燒掉的東西，可能是他們一家老小，一日里唯一的熱食，是他們用辛苦勞作，勉強換來的、不被剋扣的份例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轉向謝瑄，這個方才還滿臉倔強、眼中閃著狠厲光芒的男孩，此刻臉色蒼白，嘴唇緊抿，避開了她的視線。
“今日，你們若真一把火燒了那小廚房。”雲夢綰緩緩道，每個字都清晰無比，“府中追究起來，首當其衝的，會是負責看守秋棠院門戶、灑掃庭院的粗使婆子。失職之罪，輕則杖責，罰沒月例；重則發賣。她或許年邁，或許家中還有生病的丈夫、嗷嗷待哺的孫兒。月例沒了，一家斷炊；人被髮賣，骨肉分離，下場如何，你們可曾想過？”
謝瑄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，指甲掐進掌心。他想反駁，想說“不過是個下人”，可話到嘴邊，看著土地廟前那些為了一口粥拼命的孩子，想著秋棠院裡那個總是佝僂著腰、默默掃地的沉默婆子……竟噎住了。
“還有廚房的僕役。”雲夢綰繼續道，聲音在寒風中有些飄忽，卻字字清晰，“縱火之責，總要有人承擔。即便查不到你們頭上，管事為了撇清干係，拉出幾個無根無基的幫廚、雜役頂罪，是常事。幾十板子下去，殘廢都是輕的。他們的家人，又當如何？”
謝玥早己聽得淚流滿面，她年紀小，心思更軟些，先前只是覺得放火“不對”、“危險”，卻從未想過會牽連這麼多無辜的人。此刻聽著，彷彿己經看到那些模糊的、下人的面孔，因為她和哥哥的“玩鬧”，而血肉模糊，家破人亡……
“我……”謝玥哽咽著，想說什麼，卻泣不成聲。
謝瑄依舊倔強地彆著臉，可胸膛劇烈起伏，顯是心緒激盪。他想起父王訓斥他“不知疾苦”、“不明責任”，當時只覺厭煩委屈。此刻，那些空洞的大道理，突然有了血肉，化作眼前這些瑟瑟發抖的孩童，和雲夢綰口中那些可能會因他一時任性而遭殃的、面目模糊的下人……
“你們生於王府，錦衣玉食，所見皆是富貴，所行皆有僕役周全。偶有一點不順心意，便覺得天大的委屈，恨不得毀天滅地來發洩。”雲夢綰的聲音裡，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、幾乎察覺不到的嘆息，那嘆息裡沒有嘲諷，只有一種深沉的無力與悲憫，“卻不知，你們隨手可棄、可毀的東西，是許多人拼盡全力，也未必能保住一線的生機。”
她不再看他們，從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坎肩內袋裡，摸索了片刻，掏出一個小小的、同樣陳舊的粗布荷包。荷包癟癟的，她解開繫繩，從裡面倒出幾塊小小的、成色很一般的碎銀子，加起來也不過二三兩。又摸了摸，掏出僅剩的幾十個銅板。這是她所剩無幾的、從鄉下帶來的最後一點體己，也是翠珠口中“小姐壓箱底的錢”。
她將銀子和銅板攏在掌心，那點微薄的錢財，在她蒼白的手心裡，閃著黯淡的光。
然後，她伸出手，將錢分成兩份，一份略多，一份略少，分別遞到謝瑄和謝玥面前。
“拿去。”她說。
兩個孩子愣住了，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手心裡的錢。這點錢，甚至不夠他們平日隨手打賞下人的零頭。
“把這些，分給廟前那些孩子。”雲夢綰的聲音很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，“不必多說，也不必施捨的姿態。就說，是請他們幫忙，撿些乾淨的柴火，送到城西的濟慈堂去。這些，是酬勞。”
謝瑄和謝玥呆呆地看著那點錢，又看看土地廟前那群面黃肌瘦、眼神麻木的孩童。讓他們……去給這些乞丐一樣的髒孩子錢？還說是“酬勞”？
“我……”謝瑄喉頭滾動，想拒絕，覺得丟人，覺得髒。
“怎麼？不敢？還是覺得，他們不配？”雲夢綰看著他，目光清正，“他們憑自己的力氣，撿柴換錢，乾乾淨淨，有何不配？比你們方才想做的、那等損人不利己、只圖一時快意的荒唐行徑，如何？”
謝瑄的臉漲紅了，被噎得說不出話。謝玥卻伸手，接過了那份略少的錢，銅板和碎銀子在她細嫩的手心裡，沉甸甸，冰涼涼。她看著那些孩子，又看看手裡這點錢，小聲道：“我……我去。”
她鼓起勇氣，攥著錢，一步步挪向土地廟。腳步有些遲疑，有些害怕，但更多的是……一種陌生的、混雜著同情與無措的情緒。
謝瑄看著妹妹的背影，又看看雲夢綰手中剩下的錢，和那雙平靜無波、卻彷彿能看透他所有掙扎與難堪的眼睛。他終於，極其緩慢地，伸出手，接過了那點錢。入手冰涼，粗糙的碎銀邊緣硌著掌心，帶來一種奇異的、真實的觸感。
他沒有立刻動，只是死死攥著那點錢，指節發白。許久，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，低著頭，也朝土地廟走去。腳步僵硬，背脊挺得筆首，卻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彆扭。
雲夢綰沒有跟上去，只是站在原地，看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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