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晨。天色依舊是那種沉鬱的、化不開的灰白，無風，卻乾冷得厲害，空氣裡像是凝著細小的冰晶，吸入肺腑，帶來尖銳的刺痛。王府各處殘留的年節紅綢，在這樣單調陰沉的底色下，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、疲乏的鮮豔。
秋棠院裡，那股熟悉的、清苦的草藥氣息，似乎比往日更濃郁了些，固執地從緊閉的門窗縫隙裡鑽出來，混在冰冷的空氣裡，透著一絲不尋常的滯重。院中那棵枯樹下，新落的薄雪尚未清掃，上面印著幾行凌亂的腳印，是翠珠一早匆匆進出留下的。
正房門窗緊閉，裡面光線昏暗。雲夢綰擁著一床半舊的棉被，靠坐在硬板床頭。她今日未曾梳洗，長髮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綰在腦後，幾縷碎髮散亂地垂在蒼白的臉頰邊。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色棉袍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，卻依舊掩不住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、揮之不去的寒意。
她的臉色，是一種失血後的、近乎透明的白，唇色淺淡，不見血色。最引人注目的是眼下那兩抹濃重的、用脂粉也難以完全遮掩的青黑，和微微泛著不健康潮紅的臉頰。她手裡捏著一塊素白的布巾，不時掩口，發出幾聲壓抑的、沉悶的咳嗽，每咳一下，肩膀便微微聳動，眉心也隨之蹙緊，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楚。咳罷，她會用布巾輕輕按一按唇角，動作很輕，很快，布巾上卻似乎留下一點極淡的、暗色的痕跡，被她迅速揉入掌心，不著痕跡。
翠珠端著一碗熱氣騰騰、氣味刺鼻的湯藥進來，眼圈紅腫，顯然是哭過。她將藥碗小心地遞到雲夢綰面前，聲音帶著哽咽：“小姐，藥……藥煎好了，您趁熱喝了吧。”
雲夢綰抬起眼，目光落在漆黑的藥汁上，那濃稠的液體表面，倒映出她此刻憔悴的容顏。她沒有立刻去接，只是又低低咳嗽了兩聲，才緩緩伸手。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，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她端起藥碗，湊到唇邊，小口小口地啜飲著，眉宇間是強忍的苦澀與疲憊。一碗藥，喝了許久，才終於喝完。翠珠連忙遞上清水漱口，又用布巾替她擦拭嘴角。
“小姐，您覺得……怎麼樣？”翠珠的聲音充滿了擔憂，“這都咳了兩三日了，臉色也越來越差……要不，還是請王爺讓太醫來瞧瞧吧？王府的太醫，總比外頭的大夫強些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雲夢綰放下布巾，聲音比往日更顯沙啞虛弱，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滯澀，“不過是水土不服，加上前些時勞心費神，憂思過度，引動了舊疾。陳大夫開的方子，對症。靜養些時日便好。何必驚動太醫，徒惹麻煩。”
她口中的“陳大夫”，是翠珠前兩日偷偷從外頭請來的、一個在平民中頗有些名氣、收費卻不高的老郎中。那老郎中來診過脈，捻著鬍鬚，沉吟半晌，也只說是“勞心過度，肝鬱脾虛，水土不服，又感風寒”，開了幾劑疏肝理氣、健脾補虛的溫和方子。這診斷，與雲夢綰“希望”他做出的判斷，不謀而合。
“可是……”翠珠還是不安。
“沒有可是。”雲夢綰打斷她，語氣雖弱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，“按我說的做。藥，按時煎；飲食，要清淡；院門，非必要不開。有人問起，只說我身子不適，需靜養，不便見客。尤其是……聽雪閣那邊。”
她頓了頓，抬眼看向翠珠，那雙因咳嗽而泛著水光、更顯幽深的眸子，此刻卻異常清醒銳利：“翠珠，我信你。這場‘病’，能不能好，何時能好，全看你的了。你可明白？”
翠珠看著小姐憔悴卻堅定的臉，想起前夜小姐向她揭示茶中有毒、並告知計劃時的冷肅眼神，心頭猛地一凜，用力點頭：“小姐放心，奴婢明白！奴婢一定把戲做足，絕不會露餡！”
“嗯。”雲夢綰微微頷首，似乎耗盡了力氣，重新靠回床頭，閉上眼睛，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呼吸聲略顯粗重。“去吧，我歇會兒。若有人來，你知道該怎麼說。”
“是，小姐您好好歇著。”翠珠替她掖好被角，端起空藥碗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，順手帶上了房門。走到院中，她臉上的擔憂和緊張並未散去，反而更添了幾分真實的惶惑——小姐這“病”裝得實在太像了！那咳嗽，那臉色，那虛弱的樣子……連她這個知情人，有時都忍不住心驚。小姐還說，這“病”要慢慢“加重”……
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，按小姐的吩咐，開始“悉心調養”。她去大廚房，特意要了最清淡的米粥和小菜，回來時，眼睛紅紅的，對守門的婆子低聲抱怨了兩句“王妃病著，沒胃口”。她每日按時去抓藥、煎藥，將藥渣仔細倒在院角偏僻處，又故意“不小心”讓路過的柳兒看見她偷偷抹眼淚。她還“無意”中對來送東西的粗使婆子透露，王妃夜裡咳得厲害，睡不安穩，人也瘦了一圈……
點點滴滴，細緻入微。一場“王妃憂思成疾、水土不服、病情漸重”的大戲，在秋棠院這個看似封閉的小天地裡，悄然上演，並透過各種不起眼的縫隙，悄然傳向王府各處。
聽雪閣。
蘇憐心的“病”，似乎因著秋棠院傳來的“好訊息”，而有了些許“起色”。她依舊臥床的時候多，但己能坐起，由春杏扶著，在窗邊略坐片刻。臉色依舊蒼白，眼神卻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敗，反而隱隱透出一種混合著焦灼、期待與惡意的、異樣的光亮。
“咳得厲害？夜裡也睡不好？”她聽著春杏從各處打聽來的、關於秋棠院的零星訊息，蒼白的唇角，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，形成一個冰冷而豔麗的弧度，如同雪地裡驟然綻開的、淬了毒的紅梅，“看來……那藥，開始起作用了。”
“是，姑娘。”春杏低聲道，臉上也帶著一絲快意，“翠珠那丫頭，眼睛都哭腫了，整日愁眉苦臉。柳兒也說，王妃的氣色一日差過一日，送去的粥菜，幾乎沒動。陳大夫來看過，也只說是勞心過度，水土不服，開了些不痛不癢的補藥。”
“勞心過度，水土不服……呵呵，好一個‘勞心過度’。”蘇憐心輕笑，笑聲卻帶著一股子陰森的寒意，“她可不是‘勞心過度’麼？剛掌了家，就想著顯擺能耐，整頓這個，清理那個，可不就得‘勞心’？這王府的水土，豈是她一個鄉下丫頭能受得住的？合該她‘不服’！”
她頓了頓，眼中厲色一閃：“柳兒那邊，怎麼樣？沒露怯吧？”
“沒有。”春杏連忙道，“那丫頭膽兒小，但還算聽話。她老子娘和弟弟都被咱們拿捏著，不敢不盡力。前幾日，王妃讓她把舊茶罐裡的茶葉倒了，她還怕事情敗露，偷偷來找奴婢。奴婢安撫了她，又許了她事成之後，幫她脫了奴籍，再給她一筆銀子，讓她風風光光嫁人，她才安下心來。昨兒個，她又按姑娘的吩咐，將新配的藥，混進了王妃新制的花茶裡。分量不多，但日日不斷。”
“嗯。”蘇憐心滿意地點點頭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冰涼的白玉鐲子，“告訴她，做得很好。只要她乖乖聽話，把這件事辦成了，我蘇憐心說話算話，不僅幫她脫籍嫁人，還保她一家日後衣食無憂。若是她敢有二心，或是走漏了半點風聲……” 她沒說完，只是抬起眼，冷冷地瞥了春杏一下。
春杏心頭一寒，連忙道：“姑娘放心，柳兒那丫頭，最是惜命，又孝順，斷不敢的。奴婢也會時刻敲打著她。”
“你心裡有數就好。”蘇憐心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，那片灰濛濛的天空，在她眼中，似乎也透出了幾分希望的亮色，“讓她繼續，藥不能斷。分量……可以慢慢加重些。要讓她這‘病’，看起來是漸漸沉重，卻又一時半會兒死不了。拖得越久，才越像是‘癆病’的症候，也才越……合情合理。”
她的聲音輕柔，卻字字如毒針，淬著冰冷的殺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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