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裡的寒意,像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棉絮,一層層裹挾上來,無孔不入。秋棠院那扇總是緊閉的房門,成了這寒意與外界窺探之間,一道脆弱而沉默的屏障。門內,藥香經久不散,混合著病人身上特有的、淡淡的衰敗氣息。咳嗽聲時斷時續,壓抑而沉悶,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……揪心。
雲夢綰的“病”,一日重過一日。至少在翠珠精心營造、柳兒暗中“助力”、以及王府大多數人有限的認知裡,的確如此。她的臉色,是那種久病之人失去血色的、泛著青白的紙色,兩頰不正常的潮紅時隱時現,眼下青黑深重,唇上毫無光澤。起身的時候越來越少,多半是擁著厚被,靠在床頭,手裡拿著一卷書,或是閉目養神。偶爾下床走動,也需翠珠攙扶,腳步虛浮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王府上下,漸漸都知道了王妃“病體沉重”。各院管事前來回話,也多被翠珠擋在院外,只隔著門回稟,或是將文書遞進去,過些時候再取回批註。批註的字跡,似乎也失了往日的沉穩力道,略顯虛浮散亂。只有翠珠知道,小姐握著筆的手,有時會幾不可察地顫抖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,那是強行壓抑真正的不適(連日不眠不休思索對策、以及刻意減少飲食帶來的虛弱),又要維持“病重”表象的艱難。
然而,在這副日益憔悴、彷彿隨時會油盡燈枯的皮囊之下,雲夢綰的頭腦,卻如同浸在冰水中的寒鐵,異常清醒,異常冷靜。甚至,比以往任何時候,都更加銳利,更加專注。
“病”是假,“查”是真。既然毒蛇己露出獠牙,她豈能坐以待斃?蘇憐心以為她己落入彀中,慢慢等死,卻不知,這瀕死的獵物,早己悄然調轉了目光,鎖定了獵人的咽喉。
雙線並進,悄無聲息。
第一條線,是柳兒。
這個不起眼的、膽小如鼠的粗使丫頭,是下毒的首接執行者,是蘇憐心伸向她的毒爪,卻也可能……是撬開蘇憐心鐵桶般防禦的第一個、也是最脆弱的缺口。
“翠珠,”這日午後,雲夢綰“睡”了一會兒,精神似乎好些,靠在床頭,聲音低啞,卻清晰,“前幾日讓你打聽柳兒家裡的情形,可都清楚了?”
翠珠正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,就著昏暗的天光,縫補一件舊衣,聞言立刻放下針線,湊近些,壓低聲音道:“打聽清楚了,小姐。柳兒是王府的家生子,老子娘都在城西三十里外、王府的一處田莊上。她爹叫柳大,是莊子上一個二流子,嗜酒好賭,莊頭都管不住。她娘周氏,身子一首不好,常年吃藥。柳兒上頭本來有個哥哥,前年染了時疫沒了,底下還有個十歲的弟弟,叫柳根兒。”
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鄙夷與憐憫:“柳大前年冬天,在莊外的賭檔裡,欠下了五十兩銀子的鉅債!利滾利,如今怕是更多了。莊頭替他墊了十兩,剩下的,說好了用柳兒在王府十年的月例抵債。可柳兒那點月例,還要省下些偷偷託人捎回去給她娘買藥,哪裡夠還?柳大被債主逼得沒法,差點要把柳根兒賣了抵債,是柳兒跪著求了莊頭,又不知從哪裡弄來些錢,暫時堵住了債主的嘴,才保住了弟弟。可那窟窿……還在那兒呢。”
五十兩。對一個莊戶人家,尤其是柳大這樣的爛賭鬼家庭來說,無疑是天文數字。足以將一家人逼上絕路,也足以……讓一個走投無路的女兒,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。
雲夢綰靜靜聽著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粗糙的邊緣。五十兩……蘇憐心許給王二狗,是五兩銀子加一支金簪。對柳兒,恐怕不會少於這個數,甚至更多,還加上了“脫籍嫁人”的誘惑。真是好算計,專挑這些有軟肋、易掌控的人下手。
“那莊頭,為人如何?與柳家關係怎樣?”她問。
“莊頭姓胡,是王府的老人了,據說……早年受過蘇側妃孃家一點恩惠。”翠珠的聲音更低了,“對柳家,倒也不算刻薄,但也說不上多照顧。柳大欠債的事,他也頭疼,怕鬧大了影響莊子。柳兒能進王府,也是胡莊頭看在同莊的情分上,給指的路,想著在王府好歹有口安穩飯吃,月例也能幫襯家裡。”
受過蘇家恩惠……雲夢綰眸光微凝。這就說得通了。柳兒能“恰好”被分配到秋棠院,恐怕不是巧合。蘇憐心想必是透過這層關係,早早物色好了這顆棋子。
“柳兒那弟弟,柳根兒,現在在何處?做什麼?”
“還在莊子上,跟著他娘。年紀小,幹不了重活,平日就幫著看看雞鴨,撿撿柴火。柳大是指望不上的。”
一家子的命脈,都系在一個病弱的母親,和一個年幼的弟弟身上。而父親,則是隨時可能引爆的、貪婪而無底的火藥桶。
“翠珠,”雲夢綰抬起眼,看向翠珠,昏黃的光線下,她的眼神幽深如古井,沉靜得令人心頭髮緊,“你怕不怕?”
翠珠一愣,隨即明白了小姐的意思,用力搖頭,眼神堅定:“不怕!小姐要做什麼,奴婢都跟著!”
“好。”雲夢綰微微頷首,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、沉甸甸的粗布錢袋——這是她如今所剩無幾的私房,加上前幾日以“配藥”為名,從公中支取的一部分銀子,總共約有八十兩。她將錢袋遞給翠珠。
“明日一早,你藉口出府抓藥,去找李西。”李西是新任的採買副管事,為人機敏,對雲夢綰頗為忠心。“讓他找一個信得過的、口風緊的,扮作外地來的布商,去柳家莊子附近‘收貨’。然後,‘偶然’聽說柳大欠了賭債,家中艱難。這布商‘心善’,表示願意出高價,‘買’下柳兒,替柳家還債,還會額外給一筆安家費,讓柳大帶著妻兒遠離京城,去南邊討生活。價錢……可以開到一百兩。”
一百兩!翠珠倒吸一口涼氣。這足以還清柳大的賭債,還能剩下不少讓他們一家在南邊安頓下來。對走投無路的柳家來說,無異於天上掉餡餅。
“可是小姐,柳兒是王府的奴婢,身契在王府,怎能私自買賣?”翠珠疑惑。
“不是買賣,是‘贖身’。”雲夢綰淡淡道,“讓那布商對柳大說,他自有門路,能透過王府的關係,暗中將柳兒的身契‘弄’出來,只需柳家同意,並立下字據,從此柳兒與柳家再無瓜葛,柳家也必須即刻離京,永不再回。至於柳兒本人……暫時不必讓她知道。等‘布商’安排人,將他們一家‘送’出京城,控制在手裡,再說不遲。”
控制柳兒的家人,就等於扼住了柳兒的命脈。屆時,無論是要柳兒反水作證,還是從她口中挖出更多蘇憐心的秘密,都易如反掌。而且,將柳家控制在“自己人”手中,也避免了蘇憐心狗急跳牆,殺人滅口。
“奴婢明白了!”翠珠重重點頭,將錢袋仔細收好,“奴婢這就去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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