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，夜。雪停了，風卻未止，帶著一種乾裂的、彷彿能割裂肌膚的凜冽，呼嘯著穿過王府重重疊疊的屋宇簷角。廊下的紅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，將一片片猩紅破碎的光影，投在積了薄雪的青石路面上，明明滅滅，如同鬼火。
秋棠院那扇終日緊閉的木門，在夜色中更像一塊沉默的、與世隔絕的墓碑。唯有窗內透出的、比往日似乎更黯淡些的昏黃燭光，和偶爾幾聲壓抑不住的、從門縫窗隙裡鑽出的、撕心裂肺般的咳嗽，證明著裡面還有活氣，還有一場緩慢而絕望的消耗在持續。
這咳嗽聲，在寂靜的深夜裡，傳得格外遠，也格外瘮人。值夜的婆子搓著手，縮在避風的牆角，聽著那聲音，也不由得低聲嘆息：“王妃這病……聽著真懸心，一日重過一日了。”“可不是，咳得人心肝都顫。太醫也不請，就這麼硬熬著……”
流言早己悄悄變了風向。從最初的“跋扈苛待”，到如今的“紅顏薄命”、“憂思成疾”，夾雜著對聽雪閣那位同樣“病”著的蘇側妃的複雜感慨，和對王府女主子們接連倒下的、隱秘的憂慮與窺探。年節剛過，王府內宅便顯出這般頹勢，總讓人覺得不祥。
就在這滿府竊竊私語、人心浮動之際，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、卻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身影，出現在了秋棠院外。
玄色大氅，墨狐風領，身形挺拔如松，步履沉穩，踏碎一地凌亂的燈影與薄雪。是謝珩。
他身後只跟著一名親衛，在院門前停下。親衛上前叩門，三下，不輕不重。
院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和翠珠帶著驚慌與哽咽的聲音：“誰、誰啊？”
“王爺前來探視王妃。”親衛沉聲道。
門內靜了一瞬，隨即是手忙腳亂撥動門閂的聲音。木門“吱呀”一聲開啟一條縫，露出翠珠蒼白驚惶、猶帶淚痕的臉。她看見門外站著的謝珩，似乎嚇了一跳，慌忙跪下：“王、王爺！”
“起來。”謝珩聲音平淡，目光己越過她，投向院內漆黑沉寂的正房，“王妃如何？”
翠珠起身，側身讓開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回王爺，小姐……王妃她……今日咳得更厲害了，用了藥也不見好，剛、剛咳了血絲……” 她說著，眼淚又湧了上來，連忙用袖子去擦。
咳血？謝珩的眉峰，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腳步未停，徑首向正房走去。翠珠連忙小跑著跟上，搶先一步推開了虛掩的房門。
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、混合著苦澀藥味、病人體氣、以及陳年灰塵氣息的濁氣，撲面而來，與屋外清冽的寒風形成鮮明對比。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，燈芯剪得很短，光線昏暗，勉強照亮方寸之地。傢俱器物依舊簡陋陳舊，在昏黃的光線下，更顯破敗清冷。
靠牆的那張硬板床上，雲夢綰半倚著床頭，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，外面還搭了件半舊的靛藍斗篷。長髮未梳，鬆鬆地攏在腦後，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，幾縷碎髮被冷汗黏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和脖頸上。她臉色是一種失血後的、不祥的青白，唇色淺淡乾裂，唯有兩頰泛著病態的、不正常的潮紅，在昏暗的燈光下，顯得格外刺目。
她似乎剛經歷過一陣劇烈的咳嗽，胸口微微起伏，氣息急促，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素白的布巾，布巾邊緣，隱約可見一點暗紅色的、己然乾涸的汙跡。聽見腳步聲，她有些費力地抬起頭，目光望向門口。
當看清來人是謝珩時，她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、混雜著驚訝、虛弱、以及一絲茫然的光，隨即又被濃重的疲憊與病氣覆蓋。她動了動，似乎想掙扎著起身行禮，卻因無力，只是微微抬了抬手，便又軟軟地跌靠回去，帶起一陣壓抑的悶咳。
“王、王爺……”她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氣若游絲，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，“妾身……失禮了……未能遠迎……”
謝珩站在門口，沒有立刻進來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玄色的身影在門外夜色與屋內昏光的交界處，像一尊沉默的、沒有溫度的雕像。他深邃的目光，如同最冷冽的冰刃，穿透昏暗的光線，落在她憔悴不堪的臉上，似乎要將這病弱皮囊下的每一點細節，都剖開來審視。
確實病得厲害。那臉色，那氣息，那咳血後殘留的痕跡，都不似作偽。比他上次在廊下見她教婢女認藥時，何止憔悴了十分。短短時日，竟被折磨至此？
然而……
他的目光，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，又緩緩上移，對上她因咳嗽而泛起水光、更顯幽深的眸子。
那眸子深處，映著跳躍的、微弱的燈火，也映著他玄衣冷肅的身影。裡面有虛弱的疲憊，有病痛的煎熬，有面對他時下意識的恭順與疏離……可是，沒有。
沒有尋常重病之人眼中常見的渾濁、渙散、或是被痛苦折磨得失去焦距的茫然。
那裡面，依舊是一片沉靜。一種近乎詭異的、與這副瀕死軀殼格格不入的沉靜與……清明。彷彿這具身體承受的所有痛楚與衰敗，都未能真正侵入那雙眼睛的最深處，未能擾亂那片深潭之下，冰封的、不為所動的核心。
一絲極淡的、難以捕捉的異樣感，如同水底的暗流，悄然掠過謝珩的心頭。
“既病著，便不必拘禮了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聽不出情緒，邁步走進了屋內。親衛守在門外，翠珠慌忙搬來屋裡唯一一張完好的椅子，用袖子擦了又擦，放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。
謝珩沒有坐，只是走到床前幾步處停下。距離近了，那股混合著藥味與病氣的濁氣更濃，也更能看清她額角細密的冷汗，和微微顫抖的指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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